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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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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色愈来愈浓了。星月的光辉,让杀戮的色彩显得苍白。
亚当与杀过来的敌人交锋。剧痛与疲劳让他屈居守势,被逼到了左舷。对方压将上来,亚当翻过船舷掉转身体,抓住索具,勉强站稳。他的脚踩在刺人“莫瑞甘号”船壳的巴巴利桨帆船撞角上。他顺势沿着撞角往下跑。
巴巴利人的桨帆船已经被“费奥纳号”的船员压制了。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巴巴利人还有余力战斗,尸体与重伤者浸泡在血泊中,被美第奇人一个个抛入海里。还有呼吸的人则询问“要溺死还是立刻解脱”,得到如同期望的终点。选择立刻解脱的人,会被割断喉咙,然后抛入海中。
辛吉等几个人,正在为奴隶松开锁链。每一个划座上,各用锁链绑了六名奴隶,他们的背部刻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解下锁链后的脚踝,化脓溃烂到甚至见骨。
“我们要回去自己的船。”辛吉对奴隶说。“你们再加把劲,把这艘船的撞角从帆船上移开,然后接下来随你们爱去哪里吧。”
奴隶虽然连欢呼的力气都没了,但恢复了生气。
“这下这边就解决了。”辛吉对亚当展露笑容。“好了,去帮忙『莫瑞甘号』吧。好像应付不过来呐。”
“右舷有别的船攻上来了。”
“不必担心,『梅伊芙号』绕到那边去了。”
“扶我一把,我要上去。”
“受伤的人可以留在『费奥纳号』休息啊。”
“我还能打。”
淋满全身的血开始干掉,皮肤变得就像晒硬的兽皮一样。
奴隶就要划船抽离撞角,辛吉制止他们:“别慌,等我们先过去再说。”
辛吉一手揪住亚当的腰带,爬上撞角。
来到“莫瑞甘号”的甲板时,已经没有巴巴利人从右舷爬上来了。是“梅伊芙号”火速划上去,绕到右舷,贴在巴巴利人的桨帆船旁边杀上船去。
除了死者以及无法动弹的重伤者以外,所有的巴巴利人都被绑了起来。他们没有选择抛弃武器投降。虽然即使他们投降,杜达立也不会留巴巴利人活口,横竖结果都是一样的。
所有的幸存者都被割断喉咙,扔进海中。月光下溅起漆黑的水花,漾出黑色的涟漪。
如果我方落败,巴巴利人也会对他们做一样的事吧,亚当心想。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攻击右舷的桨帆船上的奴隶也被解开了锁链
以鼓声和笛声打节拍的奴隶看守早已被扔进海中。应该有某个奴隶取代这个职位,几十根船桨就宛如巨大的鱼鳍,齐整地打水,两艘巴巴利人的桨帆船在开始泛白的天空底下,消失在水平线的彼端。
没有闲工夫悠哉地庆祝胜利。
脑袋被巴巴利人的手斧劈开的同胞已经死了。他被抛人海中海葬。
“前往艾芙娜之国吧。”
在基督教传来原罪与罚的观念以前,凯尔特人的死者前往的艾芙娜之国,是百花盛开的常春之地。太古时候的凯尔特没有文字,他们的传说,是由远渡爱尔兰的基督教传教士所写下的。一名传教士不由自主地在凯尔特传说的手抄本上如此注解:“吾等白天地创造之初即在,不知衰老,亦不知何为坟墓。愿那原罪不曾加诸吾等。受诅咒吧,蛇现身于神国天父身边那一天。自是日起,即原初未曾有的衰弱之伊始。”
道格拉斯献上哀悼歌。是悼念死者的即兴歌曲。这是盖尔人的古老习俗之一,但基督教将其视为异教的恶习,加以禁止。即使如此,此一风俗仍未被遗忘,甚至有人以此为业,每当有人过世,便制作哀悼歌咏唱。道格拉斯有凌驾职业歌手的嘹亮歌喉,以及赞颂、悼念死者,打动人心的词汇。
每当浪涛扑打上来,海水就从被撞角冲破的船壳破洞一涌而入。虽然进行了紧急处置,但这样下去,无法顺利返航。
船队暂时在爱尔兰岛西南方的德里斯科岛停泊。
这里是盎格鲁爱尔兰人贵族柯努比·欧德里斯科的领土。
岛长欢迎杜达立。
德里斯科岛比克莱尔岛更小一号,约呈T字型。T的直线右侧是平缓的海湾,并且有聚落。
左侧被断崖包围。周围大小群岛也都是欧德里斯科的领地。
船只修理期间,重伤者在聚落的教堂休息。亚当也是其中之一。拔掉木片后的伤口化脓,他因为高烧而动弹不得。
也因为杜达立慷慨捐赠,神父和村人都热情招待他们。
亚当躺在地板角落的稻草堆上。垫在底下的稻草吸收了热气与汗水,散发出马厩般的骚臭味。
行动的时候没有余暇忆起,但无所事事地躺着,亚当总是会想起洛伊。
这场航海结束后,他心想。他将跟随葛兰妮一起前往德纳尔多那里。会与洛伊一同生活。洛伊应该还是会很冷淡……但现在不管洛伊要做什么,我应该也不会在意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亚当就这样躺了几天。
额头被放上一块冰凉的湿布。
即使闭着眼睛,亚当也知道那是谁。
是每天都来照顾伤者的姑娘。她会轻柔地为他冰敷额头,或是更换敷伤口的药草。名叫耶梅儿、沉默寡言的那位姑娘,是教堂所收养的女孩。过去有个吟游诗人搞大了村中姑娘的肚子后离开了。婴儿出生后,母亲便死去了。婴儿被命名为耶梅儿·妮·弥莉莎(大海选中的姑娘)。五岁的时候,她害了严重的热病,后来虽然痊愈,却也失去了视力。这若是严格的新教徒,或许会纠弹说是神明为了她父母的淫行而愤怒,降下天谴,但德思斯科岛的神父十分宽容。
彼时,在爱尔兰传播基督教的传教士,并未将古老凯尔特的宗教与风俗赶尽杀绝,反而是令两者融合,因此形成了有些异于罗马天主教的土着信仰。宗教改革的震荡并未波及此地,尽管亨利八世强制人民信仰英国国教,爱尔兰盖尔人却一直不予理会。
盲眼的耶梅儿受到岛上神父的呵护,学到了药学知识。神父拥有十二世纪的圣女赫德嘉【赫德嘉·冯·宾根,一〇九八~一一七九),中世纪德国神学家,天主教圣人。】所着的《具药效之药物》、《病因与疗法》等无比贵重的抄本,将它们读给耶梅儿听。原来的抄本是领主欧德里斯科的藏书。以前欧德里斯科来访这座岛时得了病,为了嘉奖神父无微不至的照料与治疗,因此出借他的藏书,允许神父抄写。耶梅儿将抄本的内容全部背诵起来了。她可以凭着嗅觉与触觉区别药草与毒草,并从毒药萃取药物,岛民出于亲近与些许的畏惧之情,开始称她为女巫。在别的国家,女巫会被烧死,但是在这座岛上,好的女巫受到爱戴。这些事情,亚当是在康复以后才知道的。
耶梅儿的手掌隔着布按在亚当的额头上。舒适的凉意渗透到骨头中,仿佛全身过剩的热度都集中在手掌触摸的那一点,逐渐消失。
他执起耶梅儿的手,贴近嘴唇。嘴唇触上掌心。
这时,抱着笼子的葛兰妮和米亚赫一起走了进来。笼子里装了葛兰妮采集来的野草和折下来的灌木枝,全部放到地上后,耶悔儿一手任由亚当握着,用空着的另一手以触觉和嗅觉一一挑选。
“天仙子、僧侣的头巾、罂粟、天使的号角、夜影【僧侣的头巾、天使的号角、夜影,分别为乌头、曼陀罗及茄花。】。”一一念出名字的耶梅儿的声音,听在亚当耳中就像药草滴下的露珠。“金雀儿、狼乳、圣约翰草、射手草。”
耶梅儿以举出药草名相同的声音,指着断崖底下说:“从前,这里有一座壮丽的都城。”
伤痛褪去,体力也逐渐恢复了。船只已修葺完毕,他们很快就要启程离开德里斯科尔岛。
亚当与葛兰妮在耶梅儿的邀约下,在日暮时分来到断崖边。雾气从漆黑的海面翻涌而上,令视野变得一片蒙胧。
海风与雾气沾湿了三人的发梢。
都城被城墙所环绕,有许多尖塔耸立,屋顶是金色的,沐浴在朝阳下,便会镶上一圈玫瑰的色彩。耶梅儿这么继续说道。公主为年轻的旅人所痴狂,在他的请求下,交出了水门的钥匙。其实年轻人隶属于弗莫利一族,他打开了水门。来势汹汹的大浪吞没了都城。国王将公主推下大海,逃走了。
“被大海选中的耶梅儿·妮·弥莉莎,”葛兰妮说。“你是那名姑娘的转世呢。”
扑上断崖的浪涛规律地响起、碎裂,就宛如自无边的远古延续到无尽的未来的生命脉搏。亚当听到了来自海底的幽微钟声。他觉得是被耶梅儿的微笑所诱发的。雾气消失,薄唇艘的弯月投下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