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女皇》破碎的意识

18、宴会后

　　辛吉看着女儿的背影说：“玛拉跟库涅德很好。”亚当悟出辛吉会注意到身上带着库涅德遗物的自己和洛伊，时时看照他们，就是这个缘故。“我老婆三年前过世了。”辛吉低声说，抓起酒瓶就口喝着。

　　稍远处，杜达立与一个陌生的高个子男人谈笑着。

　　杜达立向亚当招手。亚当有些忐忑，走近过去。

　　“他是从高地参加战士集团的少年，亚当·乔顿。”杜达立把他引见给男人。“这位是凯尔队长。美第奇的战士集团统领。”

　　“这个少年也归我吗？”

　　“不，他已经被葛兰妮要去当侍从了。”

　　直到辛吉说明，亚当才了解状况。

　　凯尔的曾祖父是高地出身，是效忠美第奇的战士集团队长。他与美第奇一族的姑娘结婚，率领整支战士集团定居在美第奇领内，世代参与军事行动。他已经与盖尔爱尔兰人没有分别了，不过和每季签约受雇的高地战士集团队长，代代都有着密切的连系。

　　美第奇是以克鲁湾沿岸一带为领地的氏族，但同时隶属于势力更强大的梅奥族长——克莱斯特·马歇尔。

　　从属的氏族，有义务每年向宗主氏族进贡。贡品有家畜、马、谷物、蜂蜜、食物等等。氏族之间几乎不以金钱往来。交易是以物易物，岁贡也不是进贡金钱，而是物品。

　　惯例上，美第奇必须进贡给克莱斯特的贡品，不是这些物品，而是在宗主需要的时候供应兵员。

　　杜达立接受数个氏族的委托，从苏格兰微调战士，以此做为营生之一。

　　凯尔队长利用献给克莱斯特的战士集团固定员额，每次都扣下数人，补充自己的私人战士团。当然也有从美第奇的氏族加入的年轻人。

　　“不过啊，”辛吉微微蹙起眉头说。“克莱斯特·马歇尔已经效忠英格兰的亨利了。然后得到了库兰里卡德伯爵这个爵位，向英格兰摇尾献媚。我们美第奇的氏族，绝对不会同意让英格兰支配。”

　　来跳舞吧，姑娘邀请亚当。

　　对亚当来说，不管是年轻姑娘还是徐娘半老，看起来都一样美。

　　“你们总是吃得这么丰盛，每天唱歌跳舞吗？”

　　“怎么可能？”对方笑了。“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是欢迎战士集团，并庆祝大家从暴风雨中平安归来呀。”

　　太阳西下前，战士集团在副队长率领下，继续前往克莱斯特的领地。

　　“愿上帝祝福你！”

　　亚当对离去的同伴背影说。同伴报以相同的祝福。

　　宴会后的收拾，总是特别令人寂寞。

　　篝火熄灭了，野狗大啖众人吃剩的肉骨头。

　　五层楼高的城堡最上层是杜达立与妻子和葛兰妮的卧室，侍从和下人被分配在最下面一楼。

　　用铺在泥土地房间角落的兰草和灯芯草当床垫，几个人一起睡大通铺。亚当在牧童小屋也是这么睡，但是这里比牧童小屋更宽广。

　　亚当睡不着，在夜里走出塔外。

　　教堂和修道院、圆型的小屋都熄了灯，黝黑地蹲踞在星空下。

　　在高地仰望的星星、在海上仰望的星星，同样的星星在头顶的漆黑天顶上整然就位。

　　亚当回想着暴风雨。无论有没有人类乘坐的小船，风一样肆虐，海浪一样咆哮，他想。

　　我曾在草原见过惊心动魄的落日，他又想。天空破裂，隐藏在里头的血淋淋内脏淌落下来。

　　即使没有人茌看，天空依旧独行其是。当时亚当怀着敬畏，如此心想。

　　亚当在高塔后方略高的斜坡躺下。天气不冷。他听见海浪声。

　　隔天，太阳升起好一段时间后，通知“梅伊芙号”消息的鸽子飞回了贝尔克莱尔城的鸽舍。

　　当时亚当正站在海边。

　　先前还宛如一群狂牛般跋扈的大海，今天就像群被剪光了毛的绵羊。

　　离开故乡还不到十天，感觉却好像在这里站了一两个月。

　　宴会的痕迹也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女人就像克莱尔岛那样，也在采集海藻。也有女人正提着桶子从饮水处汲水。从河川分出来的细小淡水，水流穿过岩石缝间流入海中。也有人蹲在河边洗衣。是以捶打或踩踏的方式洗涤。

　　男人乘坐卡拉哈出海捕鱼。

　　“费奥纳号”的船员因为船只在克莱尔岛进行修缮，因此一边悠闲地休息，一边拆开旧绳索，搜集可用的部分重新编织成绳索。

　　亚当不知道该做什么好，想到可以帮忙汲水，这时葛兰妮跑过来，告诉他鸽子到了。

　　“『梅伊芙号』没能进入海湾，所以笔直南下，直接去欧弗拉赫提的布诺温城了。”

　　原来平安无事，太好了。亚当一时说不出话，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向圣母马利亚献上谢祷。

　　然后他问：“那船不会再回来这里了？”

　　“『梅伊芙号』和船员会回来。战士集团会留在欧弗拉赫提那里。”

　　洛伊不会回来……。

　　亚当没有说出口，但葛兰妮似乎察觉了他的失望，说两边可以互相往来。“距离不远，坐胡克船就可以到。可是五年以后我就会过去了，到时候你一起来吧。那样就可以儿到洛伊了。”

　　葛兰妮不明白五年的岁月有多长。

　　瞭望台传来钟声。

　　不是通知危机的慌乱声响，反倒是喜悦的音色。

　　众人都急忙聚集到码头去了。

　　水平线上浮现一个小黑影，愈来愈大。

　　亚当心想是“梅伊芙号”归港了，在心中感谢圣母马利亚。是放出信鸽后，又改变心意了吗？

　　船首朝着岸上逐渐逼近的，是两艘桨帆船。桅杆的顶端飘扬着美第奇的旗帜。

　　两艘都不是“梅伊芙号”……。

　　“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道格拉斯！

　　众人的欢呼合而为一。

　　这样的呼声，却在一瞬间停住了。因为桨帆船的后方又出现了另一艘帆船。

　　主桅与前桅各有两面横帆，后桅张着三角帆，船首的斜桅上也有小横帆，是被称为克拉克帆船的船型。船身很宽，显得胖墩墩的。克拉克帆船的稳定度比桨帆船更好，船舱也很宽阔，因此适合做为运输船。约半世纪前，克里斯多福·哥伦布【克里斯多福·哥伦布，一四五〇～一五〇六），探险家及航海家，在西班牙国王赞助下多次横渡大西洋，抵达美洲。】所搭乘的船，以及瓦斯科·达伽马【瓦斯科·达伽马，一四六〇～一五二四），葡萄牙探险家，为史上第一个从欧洲航行到印度的航海家。】所乘坐的船，都是克拉克帆船。在地中海活跃的桨帆船，并不适合进行远洋航海。

　　克拉克帆船有各种大小，但道格拉斯的桨帆船所牵引的那艘帆船，长度与“费奥纳号”、“梅伊芙号”几乎相同。

　　就连桨帆船，亚当都是乘上“费奥纳号”时才生平首见，当然这也是第一次看到帆船。

　　船尾与船首的船楼呈阶梯状，有三层楼高。中央部分的船舷较低，但那高耸的伟容，看在亚当眼中有如城墙。

　　亚当并不知道，这二、三十年间技术进步，军用帆船开始在船壳上开炮门，不只有上甲板和船楼，甚至主甲板都可以搭载大炮了。由于重心下降，因此即使设置多门大口径的沉重炮台，也无损于船只的复原力。亨利八世采用这种新技术，建造了配备有一百八十六门大炮的大型战舰。看过那盛大华丽的下水典礼后，各国都竞相以相同的手法打造战舰。

　　这艘帆船是商船，但与军船一样，船壳上开了六个炮门，设有大炮。另一侧也相同，因此共有十二门舰炮。

　　帆船的主桅从中央折断，船帆破损垂下，模样凄惨，就宛如沦为俘虏的巨人般，被两艘桨帆船拖行着。

　　“道格拉斯！”杜达立挥起手臂，格外响亮地喊道，向手下下达指令：“去吧！”

　　以辛吉为首，美第奇的男丁全部乘上胡克船划去。

　　胡克船划近后，将绳索套到帆船上，增加拖航力。

　　其他男人也迫不及待，跳上卡拉哈划过去。

　　葛兰妮也要跳上卡拉哈，被母亲使尽全力架住了。医师米亚赫和神父帮忙母亲。

　　“亚当！”葛兰妮叫道。“你是我的侍从！帮我啊！”

　　就算她这么说，亚当也不可能对母亲和神父动手，不知所措。

　　“亚当，你敢不听我的命令，我要开除你！把你打成奴隶！”

　　杜达立似乎没有注意到女儿引起的小骚动，站在长堤前端望着驶近的船只。舵手狄恩与杜达立并站在一起，交抱着手臂。

　　“够近了。让她去也没问题了。”米亚赫对母亲说。“我陪她一起去。或许有伤兵，帮我搜集布块。”

　　米亚赫、葛兰妮、亚当及其他两个男人坐上卡拉哈，握住船桨。亚当手腕上的瘀伤增加了，但是比起一开始，他逐渐掌握了诀窍。波浪依旧起伏，但是与那场暴风雨比起来，简直就像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