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女皇》破碎的意识

14、葛兰妮

　　为了腾出双手抓绳梯，所以长矛、弓等等都和斩剑一起绑在背上，令他一时无法敏捷行动。亚当跳下码头，与要上船的人相互推挤。他在人群推撞中，朝“梅伊芙号”跑去。背部的武器成了沉重的累赘。

　　“梅伊芙号”就要离港了。两张大三角帆在风中鸣响，鼓声指挥着伸出的长桨。

　　他还知道要先把斩剑、长矛和弓从背上解下来扔开。这段期间，“梅伊芙号”仍不断地远离。

　　就在亚当准备踹开码头的木板跃入海中时，被人从后方拦腰抱住。亚当在辛吉粗壮的手臂中挣扎着。

　　“没时间玩水了。要出航了。”

　　“洛伊在船上！”亚当指着“梅伊芙号”说。

　　“别慌。船不会直接往欧弗拉赫提的布诺温城去。『梅伊芙号』和『费奥纳号』都要先到美第奇的港口，在那里待上几天。”

　　辛吉似乎误以为两人是因为某些差错而被拆散了。

　　“快点上船，不然要把你丢下罗。”

　　亚当扛上武器，默默地走向“费奥纳号”。最后几个人正爬上绳梯。

　　这一两年之间，洛伊对哥哥的态度变得冷淡。没有任何契机——亚当觉得没有。洛伊应该是受不了哥哥老是跟在他身边吧。亚当这么认为，但他担心洛伊一个人坐上“梅伊芙号”，是为了脚的理由。他是不是想对德纳尔多复仇？洛伊说已经结束了，他这话是真心的吗？他是不是还无法原谅德纳尔多杀了他的隼？

　　亚当并不知道洛伊是不是个死心眼的家伙。他从来没有分析过弟弟的个性。亚当知道的，只有洛伊非常疼爱那只隼。

　　眼前亚当只能向圣母马利亚祈祷了。

　　葛兰妮向船员宣布，亚当在赌注中落败，成了她的侍从。

　　亚当觉得似乎很没道理，他签约的对象明明是杜达立，但杜达立只是苦笑，没有责备。不仅如此，亚当落单的时候，杜达立还靠上来若无其事地对他低语“拜托你了”，让亚当大吃一惊。他察觉杜达立内心似乎为这个脱缰野马般的小女儿相当担心。

　　但亚当是战士，契约怎么办？他问副队长。

　　“虚头还有剩。”副队长说了令亚当一头雾水的话。“无所谓。”

　　一旁的老战士向亚当解释。

　　除了每三个月一人一头牛以外，依照契约，雇主必须供应两头牛做为粮食。一个集团即使最少只有八十七人，队长也有权利收取一百人份的报酬，而差额就进了队长的口袋。换句话说，最多可以容许十三个缺额，虚头指的就是这个。

　　“所以就算少了你，队长也无所谓。不过你等于是离开了战士集团的队伍，所以十月时能不能回国，就要看你跟那个小姑娘的契约了。”

　　亚当正想着必须找洛伊商量，老战士说：“就算对方是个孩子，赌博的结果都非遵守不可。”

　　副队长也点点头。

　　“不守信用的男人会遭人唾弃。”

　　洛伊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上了“梅伊芙号”的。亚当这么觉得。就算没有我，他也过得下去吧。既然还有虚头，只要洛伊希望，要他一起受雇于美第奇也行……。

　　船只再次来到外海。在大浪中指挥船桨节奏的鼓声、拍打在船腹的波浪声、倾斜到船舷通道几乎碰水的船体、水花，这些亚当都已经习惯了。战士集团分别乘上两艘船，因此空间变得宽敞许多。葛兰妮更加逍遥自在地在激烈摇晃的船中四处跳跃，亚当得煞费苦心才能盯紧她。

　　“没有任何记号，”亚当望向画出弧线的水平线说。“船怎么能抵达港口呢？”

　　“靠罗盘指引。”葛兰妮说。

　　“罗盘？”

　　“你没看过？”

　　“第一次听到。”

　　“我会用罗盘跟雅各的手杖【雅各的手杖，一种十字测量杖，用来测量天体的角度，运用在航海、测量、天文观测等等。在西洋，从十四世纪开始使用。】看方位。杜达立教我的。”

　　“好厉害。”

　　“只要是关于大海的事，什么都可以问我。你连弗莫利【凯尔特神话中居住于深海的巨人族。形象丑恶、凶残。】都不知道吧？”

　　“我知道，弗莫利是一群不好的神只。”

　　“其中一个弗莫利就住在海底。它的身边摆满了封起来的壶，你猜壶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亚当摇摇头。

　　“里面装了溺死的人的灵魂。”葛兰妮告诉他。“海底的弗莫利喜欢搜集灵魂。”

　　“这样灵魂不是就不能上天堂了吗？”

　　“灵魂在等待有人帮他们打开壶盖。辛吉看过弗莫利。”

　　对吧？葛兰妮回头，辛吉又露出嘴巴咧得整脸大的笑容，用力点点头。“我把弗莫利灌醉——弗莫利喜欢喝酒。”

　　辛吉，就跟你一个德行！其他人插口说。

　　“我趁着弗莫利喝醉的时候打开壶盖，灵魂们都欣喜若狂地升上海面，然后上了天堂。”

　　“我给你看罗盘。”葛兰妮拉着亚当的手，把他带到船尾。亚当朝海面望去，“梅伊芙号”映人视野，但无法辩认出船员的脸。亚当已经学到在摇晃的船舷通道维持平衡行走的窍门。随风扑上身体的水花令他感到舒适。

　　掌舵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名叫狄恩，杜达立站在一旁，红发迎风飘摇。

　　杜达立的手中有个亚当初次见到的奇妙器具。那是一个周围有刻度的圆盘，上头有个指针。

　　“这就是罗盘。”葛兰妮骄傲地说。“亚当，叫狄恩教你怎么看罗盘、用雅各的手杖。还有怎么掌舵、从星星的位置看出方位、从风和云看出天气变化。”

　　“我不是船员，是在陆地作战的战士。”

　　“泰若吗奇朋特斯~”葛兰妮说，杜达立闻言破颜微笑，狄恩也愉快地笑了。狄恩的门牙少了一颗。

　　“这是在陆地和海上都所向披靡的美第奇一族的格言。如果你是我的侍从，不管在陆地还是海上，都要一样强。”葛兰妮说。

　　亚当对操舵感到兴趣。过去他从来没有自己好奇心旺盛的自觉。牧童的生活很单调，也没有勾起他好奇心的事物。

　　在船上看到的一切都十分新奇，令他好奇不已。看来他最好纵容自己好奇，免得一直为了甩开哥哥跳上“梅伊芙号”的洛伊烦忧。

　　葛兰妮又把亚当带到船尾楼底下的小房间。一个秃头男子在那里喝酒。从板壁隙缝间射进来的阳光，在男人头上投射出宛如洒下树叶的斑斓灿光。

　　一旁用树枝编成的笼子里关了只鸽子。

　　“他是医生米亚赫。”葛兰妮告诉亚当，然后把他介绍给男人。“这是我的侍从亚当。”

　　“狄安凯哈特的儿子米亚赫？”

　　“跟他同名。”

　　盖尔族的古老诸神达南神族之一——狄安凯哈特司掌治疗与药物。达南诸神具备了与生活在大太阳底下所有的凡人相同的缺点。狄安凯哈特发现儿子米亚赫的治愈能力比自己更优秀，无法克制嫉妒，用剑砍杀了儿子。他杀了三次，但每一次米亚赫都治好了自己。第四次，盛怒的父亲把儿子的头劈成了两半。这回米亚赫终于无法治好自己，死了。

　　“喂，我还没被整死第四次。”

　　葛兰妮从架上抓起羊皮纸摊开。“现在我们在这一带。往西前进，然后……”葛兰妮的手指沿着陆地的轮廓，从西南往南方指去。这是一张手绘的图，显示爱尔兰岛的西北部。

　　“是米亚赫画的。”

　　“真是趟平稳的航海呐。”米亚赫说，仰头喝光锡酒杯。“要不要来一杯？”

　　葛兰妮抢先点点头。米亚赫从架上取来酒杯交给两人，倒入壶中的液体。是甜的蜂蜜酒。

　　喝光杯里的酒后，葛兰妮指着画成拳头状伸入陆地的海湾。上面写着海湾的名字和半岛名，但亚当不识字。

　　“你看不懂？”

　　亚当耸耸肩。

　　“这是克鲁湾。这是克莱尔岛。这是阿基尔岛。”

　　“是半岛吧？”

　　“看仔细，阿基尔是岛屿。有细小的水路从中间分隔开来，对吧？”

　　海湾深处，沿岸一带遍布无数个大小岛屿。

　　“只有美第奇一族的人，才有办法穿过这些岛屿，抵达陆地。杜达立的城堡，除了克莱尔和阿基尔之外，沿着海湾还有好几处。湖边的这座是贝尔克莱尔城。这里是根据地。”

　　“好厉害，杜达立有这么多城吗？”

　　“也有很多船。卡拉哈和胡克船【爱尔兰单桅小帆船。】多到数不清，不过桨帆船也是，除了『费奥纳号』和『梅伊芙号』以外，还有两艘，『鲁乌号』【凯尔特神话中的太阳神与光之神。】和『贝尔号』【凯尔特神话中掌管光与火及治疗的神祗。】。”

　　“什么叫胡克船？”

　　就连桨帆船他都是生平首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