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四]桃花来时》薜萝幽结

22、【22】

　　天河因我的到来而倍感兴奋，夜已深，仍旧翻来覆去，没有安寝的意思。我的思绪被扰得有些乱，正欲开口询问，却听他小声道：“姑姑，姑姑，你睡着了吗？”
　　“并未。”
　　他顺势转过身来开启夜谈：“姑姑，你也跟我说说爹娘早年间的事吧？爹爹和娘亲常与我说到你们往日的乐事。”
　　我微怔：“他们都同你说起什么？”
　　云天河将凡能回忆起来的旧事，不嫌繁赘，一一细说。
　　山中岁月长。我咀嚼这句话，积淀许久的情绪竟压抑不住，一时升腾翻涌，怔怔然滚落下泪来。当着小辈的面如此失态，非我所愿。
　　我枕在草垫之上，浮想夙玉度过的最后时光，想象她眉峰紧缩瑟瑟蜷缩的模样，想象她任由寒气一点点侵蚀血肉之躯，呼气宛若凝冰，最后一腔热血冻结，整个人僵卧如寒铁，如同一具无言的冰棺。
　　但我的小姑娘，原本是心极热之人，掌心也温热，曾柔柔拂过我的面庞，抚平我交错的心痕。
　　离别时，怎知是永失。
　　“姑姑，你哪里难受？”天河的声音显得焦急而又无措，“你别哭啊，姑姑，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真的，真的没事。”随滂沱泪涌，所有珍贵的东西也都抽离而去，只剩下这副寓居于世的空荡皮囊，不知是什么余力还在支撑血肉之躯，助我对少年人展露宽慰似的微笑，“姑姑就是……太想他们了。”
　　反复劝慰之下，天河终于放心睡去。
　　那之后的长夜，有风穿行，清啸复长吟，有雨落在松针、榕叶上，如玉箧倾倒，满箱珠玑粒粒坠跌。
　　听风听雨不成眠，怕是浮生一梦间。

　　梦醒人间，江山如旧，只是一场雨后，天色微青，泉水清浊变换，雾霭流遍山峦的浓黛和浅黛。
　　“姑姑要启程去见大伯了？”
　　“是，天河你就行到此处，不必再相送了。”我将阳炎珠解下来，佩在他身前，“这一行姑姑来得匆忙，身上也没带多少银钱，这件宝物，权当见面礼吧。”
　　“谢谢姑姑。”少年左看右看，十分喜欢。
　　事无巨细一一嘱咐过天河后，方才离去。琼华的守备并不森严，且有规律可循，因此我的潜入十分顺利，只是没料到与掌门人的不期而遇，我低眉走过，却被她出声叫住。
　　“你……等等。”
　　我心神微凛。
　　那人款款走过来，赫赫威仪，如神女一般圣洁不可犯，却是伸出纤纤如春笋的柔荑来，替我整了整衣襟，“凡我琼华弟子，仪表需整洁，细处谨慎，不可有失。”
　　“悉听掌门教诲。”
　　“你周身气息很像本座一位旧交……也罢，去做课业吧。”
　　“是，弟子告退。”
　　所幸伪装并未被识破，我松了一口气。

　　转山转水，转入禁地。
　　“师兄。”我按捺胸口的钝痛，微微牵起唇角，“我来看你，我来迟了。”
　　隔着冰岩看玄霄如初的眉眼，沉睡当中竟也微微蹙眉，令人忍不住抚平那道丘壑，“当年顺利带你离开，我们四人的结局会否截然不同？你若有知，此刻定然哑然发笑吧……此生真如玩笑一般，为造化所弄，为时运所困，倘有来世……”开口已有几分哽咽，到此，竟不能说下去。对故友怀旧人，然而往昔种种已然逝水不复，一点痴念妄图追及过往，岂可得呢？
　　今生已矣，好在还有天青和夙玉的骨血绵延于世，不论如何也该守护好这最后一点念想，待天河长大成人，我便去寻夙玉。泊着归帆的渡口在雾气中冥冥漠漠、明明灭灭，仿佛漂浮于大海之上，我的小姑娘悬着人世的灯，空等了我许久，我亦十分想她。
　　“我该走了。”我如此筹划着，积压在心头的块垒也微微松动了些，于是向这最后一段回忆辞别。
　　“何方宵小，胆敢冒充我门下弟子，还不速速伏诛！”
　　正是转身归去之际，乍来的一道剑光雷霆震怒，凛冽破空。对待入侵者一分情面不留的冷剑，携带万钧之势洞穿我胸口，一时心脉齐裂、意识尽散。我被牢牢钉在雪白的剑刃上，撑不住躯体，徐徐沿冰面滑落。
　　“你……！”
　　易容如同花瓣一般分崩剥离，露出本来面目。
　　夙瑶向来沉静的面容褪尽血色，她向我奔来，裙裾飞扬，伸手似乎想要搀扶阔别已久的故人，亦或是想捧一捧只在梦中见过的脸。
　　而我只是垂眸静坐着，让她万千思绪凝固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