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九暮辰

2、缥缈 “……

　　“……却说那帝子清剿魔域归来，听闻恋人被害，戎装未除，便杀上九重天剑指帝后。帝后吓得花容失色，侍从们在旁劝了半晌，帝子方收了剑，哪知帝后早已设下埋伏——”
　　说书人将醒木往桌上重重一拍，台下人立刻鼓起掌来，另有小厮替他添上茶水。
　　他端起茶杯，轻抿了口茶水，继续道：“帝子被擒，事后天帝震怒，言帝子与妖相恋在前，冲撞帝后在后，数罪并罚。以后天宫之中再无人见过帝子，可怜帝子一生风华绝代，却落个惨淡收场……”
　　说书人再拍醒木，力道却是比之前轻了许多。台下一片寂静，不时传来几道唏嘘声。
　　良久，一人摇了摇头，叹道：“也不知那女妖究竟何等姿色，竟能令帝子痴情至此。”
　　“毕竟是百年前的事了，任那女妖再怎么容貌倾城，也已经灰飞烟灭，身死道消了。不过——”说书人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伸手一指，道，“想来不在那位姑娘之下吧。”
　　众人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见一白衣女子静静地坐着，双眸紧闭。虽然她不施绫罗粉黛，亦不着锦绣华裳，但仅仅是一身襦裙，往那儿一坐，便俨然如画中之景了——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姬瑶。
　　在众人视线下，姬瑶睁眸，只见她眼角泛红，眸中似有泪光——
　　“哎，姑娘你别哭啊！”有人反应过来，“这故事还没说完呢！是吧？”
　　说罢，他朝说书人递去一个眼神，说书人会意，开口道：“呃……对……”
　　话未尽，众人只见姬瑶所在之处白光一闪，再看去时，只见几块碎银与一杯仍热气氤氲的茶水，哪里还有姬瑶的身影？
　　“仙……仙人！”静默良久，不知何人喊了一声，于是茶楼中又热闹起来。
　　喧闹之中，却没有人注意到，一道黑衣身影悄然离开了酒楼，脚步虚浮，背影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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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既然你生自菩提树，那便唤你惹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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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哪儿找的侍女，姿色上乘啊!”
　　“不是侍女，是心悦之人。”
　　……
　　“是要这帝子之尊，未来的天帝之位；还是要为了这妖孽舍弃一切，你且思量清楚!”
　　“何须思量？尘此一生，不负惹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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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惹尘，待我此行归来，你我便成婚，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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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我还是……等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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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嗒”一声，一滴眼泪坠落在地，四散而开。
　　姬瑶立于巷口，将清心咒念了一遍又一遍，心绪仍难宁。似乎有人在她耳边絮语，但当她凝神去听，却又沉于静寂；当她努力回想，却又归于无形。她只觉一阵无力感袭上心头——
　　此时，姬瑶眉心忽的出现一枚莲印，洁白无瑕，栩栩如生。一道道庄正祥和的白光萦绕在她身侧，姬瑶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姬瑶松了口气，她以双指抹过眉心，将莲印隐去，她周身弥漫着的白光也随之消散无踪。
　　“为何会突然心神不稳？莫非我与那帝子曾有渊源？”姬瑶平复了心绪，喃喃道。
　　但她再转念一想，在她化形之前，帝子便已被天帝“处决”，两人之间，决计不会有交集。
　　姬瑶正想着，巷中忽然蹿出一道人影，径直撞向她。
　　姬瑶立于原地纹丝不动，那人却是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姑娘，抱歉。”那人低头致了声歉，飞快地跑开了。
　　他没跑几步，便觉得眼前闪过一道寒光，他急忙顿住脚步，抬头时，见一柄寒光凛凛的古剑正指着他心口，距他不过咫尺之遥——
　　持剑之人，正是姬瑶。
　　“……姑娘，你……这是作甚”那人吞了口口水，强装镇定道。
　　姬瑶右手持剑，左手朝那人伸出，冷声道：“交出来。”
　　“姑娘你是不是误会了"那人挤出一抹笑，颤声道。
　　姬瑶不语，只将剑再逼近几分。
　　那人感觉到姬瑶手中之剑已刺破他的衣裳，触及肌肤，再不敢狡辩。他后退几步，颤颤巍巍地自袖中掏出一枚锦囊。他将锦囊往姬瑶手中一掷，转身飞奔而去，速度比之前更快几分。
　　姬瑶收了剑，打开锦囊，其中静卧着枚菩提子。菩提子上诸多纹路，浑然天成，端的是玄奥无比。
　　“无量天尊……”
　　巷中传来一声道号，姬瑶循声望去，见巷中正走出一个老道士，他一身道袍破破烂烂，脸上的皱纹深到让人怀疑能夹死苍蝇。
　　姬瑶合了锦囊，将之收入怀中，正欲避开时，却被老道士叫住了——
　　“老朽见姑娘在此伫立许久，可是有何困惑之处？若有，老朽倒可为姑娘指个去处。”
　　姬瑶不由得被勾起了好奇心，于是她问道：“何处？”
　　老道士在姬瑶耳边低语了一会儿，只见姬瑶思索片刻后，俯身一揖，道：“如此，那便多谢老丈了。”
　　说罢，姬瑶选遁而去。
　　见此，老道士却并不吃惊，只是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不多时，几道人影掠出，其中一人赫然是方才那小贼，那人问道：“师兄，这……”
　　“此女来历不凡，既然没法夺了她身上的宝物，那不妨借他这把刀来杀个人，不，是妖。”老道士捋着自己的胡须，道。
　　“师兄是说……”
　　老道士眸中闪过一丝阴鸷，他向西边遥遥一指，道：“缥缈峰。”
　　缥缈峰。
　　一座宅邸之内，有两人正在对弈。
　　执黑子者一身白衫，其上银线绣着祥云、龙凤，远观之，似见祥云流转，龙凤飞舞，此人看着便是尊贵无双。
　　另一人则是蓝衣白袖，玉冠冰凉，亦是自有一番风流气质。
　　棋盘之上，黑白两色棋子纵横交错，呈不相伯仲之势。
　　“无笙公子，寻近来午夜梦回之际，辗转反侧，不得入眠，只因一事不解，”白衣人落下一子，道：“百年前之事，寻心中有悔。”
　　无笙执子未落，只是道：“殿下心有旁骛，此局便就此结了吧。”
　　白衣人看向棋盘，脸色一变——
　　原来方才自己一念之差，棋子竟下错了位置，于是他伸手去拾——
　　“殿下，”无笙抓住他的手腕，淡淡地道，“举棋慎重，落子无悔。”
　　随着一枚白子落下，胜负已分。
　　无笙松了手，道：“殿下可知太上忘情？”
　　白衣人一愣，旋即起身恭敬地道：“寻受教了。”
　　“殿下，棋局已毕，您该回天界了，况且，您也不便多留——”无笙拂袖收了棋盘，道，“有客来访。”
　　“此去百里，有座缥缈峰，峰上有座宅邸，名唤惊鸿居，其主无笙公子号称博览天下群书，知晓世间诸事，姑娘不妨前往一试。”
　　“不过那无笙公子性子乖僻，据说只见有缘人，姑娘若被拒之门外，也无需太过沮丧……”
　　“这便是缥缈峰吗？”姬瑶依那道士所言，向西行了百里，果真见到了一座山峰——
　　缥缈峰，峰如其名，虽近在眼前，却隐于漫山的雾气之中，朦朦胧胧，若隐若现，如蜃景一般。在山下仰望，可见雾气之后满目翠色，便可知峰上植被之繁茂了，此外还能依稀看见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蜿蜒曲折，不知通往何处。
　　姬瑶前行几步，身影便没入了山雾之中，此时，她额间莲印迅速地一闪，转瞬即逝，连姬瑶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姬瑶刚踏上青石板，便觉怀中有所异动，她取出锦囊，尚未打开，菩提子便已飞掠而出，盘旋于她头顶，逸出缕缕流光。
　　与此同时，姬瑶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幅图景——
　　一人手持巨斧，劈向周遭无尽的黑暗，霎时间，星辰廖落，混沌初开……
　　……第二步，一人左手爻阴，右手爻阳，他两手相合之时，两仪化四象，而后八卦成，万物化生……
　　……第三步，一女子人身蛇尾，手持一根翠绿柳条，玉手轻拂，柳条扫过泥潭，甩出的泥点一经落地，便化作了啼哭的幼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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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行至崖顶，姬瑶眸中难掩震惊——
　　碧波之上直钩垂钓的隐士，骑青牛踏紫气而行的老者，菩提树下悟道的真佛……
　　诸多上古先贤的证道之景随着姬瑶的行进而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她头顶盘旋着的菩提子亦是愈发熠熠生牌，璀璨夺目。
　　姬瑶再行一步，立于最后一块青石板上。她所立之处已是山巅，而她面前只有一片荒地,寸草不生。
　　倏地，她眉间莲印浮现，虚幻的光影之中，似有一女子凌空而行，正款款向她步来。待行至姬瑶身前，女子伸出一指，在姬瑶眉心一点，而后丹唇轻启——
　　“缘生……缘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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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腰之上，一黑衣人一踉跄，他的身躯不住地颤抖，猛然抬头时，黑色兜帽偏了偏，露出一抹如雪般洁白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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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瑶睁眸，她头顶的菩提子逐渐散去了夺目的流光，落于她掌心。
　　娠瑶环顾四周——
　　古旧的青石板上坑坑洼洼，有些石板上还积着些雨水，周遭阒寂无声，安静得有些诡异，若非明显地感知到了体内大涨的修为，姬瑶甚至怀疑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
　　“一朝顿悟，可抵数载修行，”姬瑶收好菩提子，感叹道，“古人诚不我欺。”
　　此时，最后一块青石板上泛起光亮，姬瑶回过神来，在方才的空地之上竟凭空出现了一座宅邸。
　　姬瑶抬眸，见三个灵动飘逸的古字刻于牌匾之上——
　　“惊鸿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