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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雨欲来 “若有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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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听言,心脏跳慢了半拍,恍惚中摇了摇头。
说了能怎样?就算谢梓安真的惩戒王管家,旁人左右不过又为他扣上一个奴隶惑主的名头,冷眼和蔑视从不会减少。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时衬得四周的风声,水的哗啦声,树叶沙沙飘落的声音越发清晰可闻。
半响,谢梓安将手掌覆在阿九的眼眸上,出声打破了平静,“有什么心事不妨和我说说,憋在心里闷坏了可如何是好。”
眼前蓦地失去光亮,一瞬间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敏感起来,身体轻若浮萍,随水流沉浮,耳畔有嗓音低沉。
“阿九,父母惨死,真凶不明。你想报仇吗?”
“奴…想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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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柴房里,抬头便看到那陈旧的窗柩。他强撑着坐起,随着动作起伏,身上披着的月牙色长袍也滑落到了地面。
阿九看着袖口的山茶花,有些出神,伸手就要去触碰。门突地吱呀一声,他急忙把衣服藏在了身后。
欣儿推门走了进来,“阿九,你终于醒了!昨晚真是吓死我了。”
他心有歉意,低声道:“谢…谢,王管家有没有…”
“放心,他没有对我做什么。不过,昨晚你为什么会被国师大人抱着回来?发生了什么吗?”
阿九面色微变,仓促低下头,呼吸不稳。他记得不是很清楚,只知昨晚上岸后,似乎在湖边看到了什么东西,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但是具体看到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欣儿见他不想回答,也不勉强,笑道:“你还挺幸运的,大人让你好好休息,今儿不用做活了。”
“你好生待着,我去给你拿些吃的来。”
整个上午,阿九就待在柴房中,哪儿也没去。他身上很多伤,浑身都痛。欣儿不放心,于是搬了个矮桌来,在他身边做针线活。
阿九背对她躺着,那白色袍子被他攥在手里,有些皱了。
“王管家不会再出现了。”
欣儿稍顿,继续道:“他死了,今早从楼上滚下来摔死的。你看,报应来得真快。这般心术不正的人死了也是活该。”
阿九一怔,微阖双眸,不知不觉缩起了身子,眼里有什么滑落。他胡乱擦了把脸,将脑袋埋进稻草堆里。
休息了一番,阿九状态好些了,下午就在院中劈起了柴,晚些时候还帮着欣儿送东西给守门的侍卫。
街道上很是热闹,阿九看见不少士卒在驱赶行人,期间有人抬着一卷草席从门前路过,席中裹着具尸体,一只青白的手露在外头。
似乎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他没有给过多的关心,看了一眼便回去做自己的事了。
翌日晨时,天还未亮,阿九便被谢梓安唤到了昶月院,屋内烛火通明,透过窗户洋洋洒洒飘落一地余晖。
他站在门口,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虚掩的房门,风吹蝉鸣,烛影摇曳。
阿九一颤,将手收了回去,透过门缝,瞅见长椅上半卧着一人,手持书卷,三千青丝未绾未系,随意披散在肩后。
他不过怔了一瞬,却听长椅之上的人开了口,“站在门口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谢梓安放下书卷,眉目间含着倦意,朝他笑了笑,“过来。”
阿九走了过去,毕恭毕敬行了一礼,谢梓安见他眼底淤青厚重,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出声道:“你一宿没睡?”
阿九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唇瓣,“做了…噩梦。”
这人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用书轻拍了他的脑袋,低低笑道:“傻子,去磨墨。”
谢梓安看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天,啪地将窗户合上。他坐至书桌前,提起毛笔,在宣纸上涂涂写写,那字迹无比潦草。
他画的东西,像是符咒。但这符与寻常道士所画大为不同,寥寥几笔勾勒出无数的形状,人、神仙、妖怪、抑或牛头蛇身的半人半妖,光怪陆离,奇异至极。
他是国师,按理说确实该做这种事,只是阿九看着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此种阴诡之物却与谢梓安颇为不搭。
“你可知这是何物?”
不等阿九回应,谢梓安自顾自道:“宫人多信神佛,每日烧香跪拜。我不信那个,却信鬼怪。”
他的目光投了过来,问道:“若有人来犯,该杀吗?”
阿九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谢梓安那日击退刺客的景象,一板一眼答道:“危及…性命,当杀。”
谢梓安扑哧一声笑了,侧身睥睨,“佛会让你以德报怨,而鬼会教你如何自保。想来,还是鬼好些。”
他忽而轻声叹道:“阿九,你父亲是大阎王,你就是个小阎王。”
阿九没有听懂他的话,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眼中迸发出的强烈恨意,只微微扬了唇,安静站立在一旁。
谢梓安看了两眼,突然板正他的脸,手指在侧脸的伤痕划过,“这么大一道口子,要是落了疤就破相了,昨日你就该向我讨药的。”
他从柜子里拿出膏药,沾了些在指尖,往他的伤口涂去。
两人离得近,阿九能感受到谢梓安喷洒在脖颈间温热的气息。他一愣,结巴得更加厉害,“为…为…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把你买回来,还是为什么这样对你?”谢梓安面无表情道:“阿九,你长得好又听话,谁会不喜欢呢?”
阿九身体紧绷,不知如何应对,恰好这时门外传来奴仆的声音,“绥大人,主子说不愿有人打扰。”
“事出紧急,让开。”
阿九心生紧张,来者敢私闯国师府,必是有脸面的人。他想找地方躲起来,却忽地被谢梓安按在怀里,这人拿起架上衣袍,掀开罩在了他的身上。
绥垣推开门,便见谢梓安背对着他,怀中搂着个人。
“你怎么没事就喜欢往我这儿跑?”
绥垣在短暂的震惊后,立刻低头道:“大人,出事了。礼部尚书被发现吊死在山林的槐树上,是昨儿离开国师府后出的事。”
谢梓安松开阿九,转过身来,“然后?”
“尸首旁放着‘罪己诏’。”诏中言:昌平十八年二月,皇上命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吴稚恩为科考会试主考官,但其因念及同乡情谊,藏诗画中,泄题于旁人。”
“自古科考泄题都是重罪。皇上震怒,立马下令彻查此事且抄了吴府,现今已闹得满城风雨。”
绥垣顿了一顿,目光隐忍,终是脱口道:“杀害朝廷命官,一经发现,后果不设想,就算是大人您也……”
谢梓安神色淡淡,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左相已经进宫了,此事怕是不得善了。”
“他有罪,应交由刑部来审,大人心急了。”
“莫怀桑先设计取我性命,计谋败露又派吴稚恩假意言和,我可不是会白白吃亏的人。且既出手,早有思量。”
谢梓安笑了,这笑是极淡的,如轻云一般,揉在明不可灭的仇隙中,“皇上偏袒我,这就够了。左相若有本事,也让皇上偏袒他去?”
话语方落,屋外传来一阵喧嚣,他瞥了眼窗台,淡淡道:“禁卫军,这么快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