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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接师 ...

  •   海雾林的边缘白雾渐稀,封叶二人破雾而出,乍看到天空高挂的灿烂春阳,都不免有种劫后重生的错觉。封行水拖着叶还君的手又疾行了几丈,待到离林子颇远了才慢慢停下,他转身回望,侧耳凝神了片刻,放松笑道:“那人似乎没再追过来。”

      两人来时所骑之马还在不远处栓着,蓝天明阳下蹭着地皮上的鲜草,偶尔打个响鼻,真是好不惬意。封行水踩着花草走过去,微笑着拍了拍马脖子对叶还君道:“我方才走过来看到这畜生,竟是十分羡慕,民间说人这辈子如不积善,阎王会判你入畜生道,我现在想来,入畜生道和入人道,其实没什么两样。你瞧我现在是个人,却也是做牛做马的。”

      叶还君将他的话听在耳里只觉得矫情,心道你身为止剑宫的代宫主,就算有个逍遥日子在那摆着,只怕你还舍不得那个位子去过呢。“你可是在说自己为止剑宫鞠躬尽瘁?”叶还君道,“谁也没逼你要为止剑宫做牛做马,一切还不是你自己甘愿。”

      叶还君从马匹所戴布包中翻出些伤药,展了块白布轻轻将药粉抖了上去,他的右臂被半筝剑所伤,现下还时不时地出着血,他一手包扎起来颇有不顺,伤药也零落着掉了大半,一旁的封行水看了急步上来,双手拿了布条道:“我来我来!”他一手系着一边道:“这次多亏了叶兄,不过事情没成,那人情只能算是还了一半。”

      叶还君听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不由笑道:“是么?一半?”

      “是啊,一半。”封行水厚颜道,“我有预感,下次我还有个大忙要请你帮。”

      “替你收尸么?”叶还君笑看着他,心中已是怨气升腾。封行水咳了一声,道,“具体的,下次我去找你再说。”

      叶还君冷哼一声,转身翻身上马,他拉着缰绳低头看着封行水道:“除了替你收尸,其他事我都不感兴趣,也别费力来找我了。”他说着调转马头,驱马欲往东去。封行水见那不是回红叶山庄的方向,不禁唤道,“哎呀叶兄,你是要去哪儿啊?”

      “我要去盐城一趟。”叶还君说完驱马走出几丈,没来由得又慢慢停下来,那马蹄点踏着花草得得响着,叶还君背身踌躇了一会,侧首突道,“你那坛七烛酒在红叶山庄已放了一段日子了,你什么时候来拿回去。”

      旷野风吹,封行水离他颇远,叶还君的话他只依稀听得“七烛酒”三个字,他恍然记起那坛酒,兀自揣测了会儿,痛快答道:“是啊!我当然是要与你共饮!”

      叶还君听了笑了一声,扬手挥鞭往东边疾去了。

      ********
      装晕的柳回春睁开眼的时候周围一片宁静。封行水走了,叶还君走了,楼书笑也不知道去哪了。她站起身,轻轻动了动手腕胳膊,麻意突起,像有千万小蚁在皮肤上蹭爬着,不痛,却极难受。

      满屋碎药掉瓶,丢散着零七错八的书卷纸页,整个屋子好像被土匪扫荡过一般。柳回春暗骂了一句,刚开始准备拾掇,屋外突然传来一阵伤心的哭声。

      屋前白雾一浮一动,现出楼书笑的身形来,只见他泪流满面,一手擦着眼泪一手牵着一个女子,那女子满脸骇人的鲜血,一看还以为是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人受刑恶鬼,柳回春手一抖,捏在手里的瓷罐砰地摔成了碎白粉玉。

      “方……方小寂?”柳回春不可相信地轻问了一句,她上前两步抓住方小寂按压在脸面上的手,急问道:“你的脸是怎么了?”

      “呜呜呜……都是表哥不好,是表哥不小心把她弄成这样了……呜呜呜……”楼书笑的手里还拿着带血的半筝剑,责难的语气却好似一个怜悯者。

      方小寂呆呆看着柳回春,她一只手固执地按压着脸面上的伤口,眼神惊惧,无措,她不说话也不喊叫,眼中有千悲万恨,却表达发泄不出来。

      柳回春不再多说,她将呆愣着的方小寂按到屋里,找来清水替她清洗伤口,她的手指纤细,医术出卓,那伤口外翻,白肉血管触手可见,但她却毫无惧色。

      如果被划开的是肚子,见到的是脾胃红肠,她恐怕依旧可以这般稳如泰山。

      狭长的伤口从眼角伸到下巴,成了方小寂脸上最惹眼的标记。血已止住,柳回春开始上药,那药微咸,触在伤口上如盐厮磨。柳回春看着方小寂,以为她会嘶嚎几句,未想药粉抹完了,她连表情都没变过一变。

      她或许十分能忍痛。或者是某一种痛过于沉巨,压过了任何皮肉之感。

      柳回春取来细针银线,点了小烛将针头烧红了,细细合起她脸上的两方破口,稳神静气地开始缝合伤口。刚过一针,方小寂突然开始大哭,她两手抓着榻沿,身体僵硬着,泪水涌开簌簌急落。她看着柳回春,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的脸毁了……我的脸毁了……”

      我的脸毁了,来来去去就是这样一句。方小寂悲痛欲绝,也是,哪个人会不在乎自己的颜面,何况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心中有心爱之人的女人。

      泪水滑落,冲涮着刚敷上去的药粉。柳回春猛然回神,连忙抬起她的下巴猛然一个提仰,急斥道:“别哭!伤口落了眼泪是会烂的!”方小寂的脖子被她仰拉着,哭都哭不顺畅,她的眼泪哗哗倒流着,全流到额头上去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哭诉:“烂了……都这样了……烂不烂有什么分别……”

      同是女人,柳回春看着心有不忍,她比方小寂大七八岁,遇事到底比较镇静。她用手背拭了拭方小寂的眼泪,安慰道:“没事没事,我不会让你的脸留疤的。”她的声音竟然难得地柔声起来,“外头人都叫我柳神医来着,这点小疤不在话下的。”

      方小寂仰头看着她,急忙吸了吸鼻子,哭成一条缝的杏眼慢慢睁开了,她一双泪眼通红地看着柳回春,一字一字地问道:“是真的吗?”

      “真的真的。”柳回春点头。

      “要多久?”方小寂轻声追问。柳回春嗯了半天,道:“一两年吧。”

      方小寂终于安静下来,她用手小心拭了眼泪,乖乖让柳回春给她缝伤口,偶乐轻咝一声,还会喊痛。

      ******
      南山寺的后山春阳里,陆芷清站在华盖大辇旁,在想方小寂与叶还君的事情。

      今天是她接师的日子,九华堡百号人物随从,浩然在那不起眼的茅屋两侧单膝跪开。一排的玄衣劲装,华服锦衣,其间都是九华堡数得上衔号的领头人物。众人的各色佩剑,金属在阳光下折出刺眼的亮光,肃目沉眉微微低着,只为迎接一个从未谋面的人。

      陆芷清的黑紫华服汲汲坠地,其上隐隐可见凤凰飞舞时展开的流畅的尾翼,她的黑发一丝不苟往后挽起,除了三支缕空雕蛟的白玉簪,别无它饰。她不过十九岁,神色中依旧可见少女的倔强和骄傲。她眉宇轻皱着,逆光而立,身后的骄阳掩去了她的稚气,巍巍亭立之间竟已有威严之势,她的姿态沉重端庄,出立在前,仿佛身后的佼佼众者皆无人有资格与其并列。

      李如年从屋中出来,推出还坐在轮椅中的陆云柏。陆芷清走上前去,撩衣提袖在他身前跪下。侍者端来洒坛,陆芷清亲手拍开泥封,连注三碗,双手奉给陆云柏,低头道:“师父,请。”

      陆云柏笑着接手饮了。

      “陆先生今为九华之师,”陆芷清起身对众人道,“亦是众人之师,九华之人当尊如师,敬如父,如有违者,定不轻饶!”她的声音清脆,尚带稚音,但朗音宣声之间,却仍是掷地有声。

      “师尊,请。”陆芷清向李如年递了个眼色,接过轮椅的把手向大辇所在之处推去。一路两侧众人单膝跪着,排出很长一段路程。陆云柏所过之处,不少好奇之人偷偷抬眼瞥看。众人几乎从未见过陆云柏,对其来历更是所知甚少,这名不见经传的人物怎么会突然成了九华之师了呢?这想不通的人还真不止一个两个。众人看那陆云柏形如朽木,手脚不灵甚至半身瘫痪,看上去同废人并无两样,这简直就是让一只凤凰拜一只草鸡为师嘛,看着轮椅中的陆云柏,众人一时间忍不住小声左右窃语起来。

      这轻压不敬的嗡语让陆芷清皱了眉。孙不二李如年跟随其后,听着这一路低语,虽然心中不悦,却也没有喝止,两人深知众人所思所虑,怕一喝会将气氛弄得尴尬。

      “呵呵呵……”在一众窃语之间,竟然还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窃笑虽是被极力压低着,却还是那般刺耳清晰,那发笑之人跪在路边,正低头用手轻压着口鼻。

      陆芷清突然停了下来,只见她一个转身,“噌”然拔出了身后李如年的佩刀,她几步掠到那人之前,双目骤冷仰手一劈!刀光折散,一瀑热血从那人的颈项喷薄而出,瞬间将旁边一人浇成了血人。那发笑之人惊睁着双眼,未及惨呼已倒地而亡。

      万籁俱寂。

      “谁还有话!”陆芷清大喝一声,华衣布血,面有点红,沉肃坚定的眼神沉沉扫过众人。

      众人屏息,无人有动。

      “料你们也不敢……”陆芷清咬声字字,狠然掷刀,那刀落在山石上,叮啷做响。陆芷清向陆云柏走过去,衣摆汲地,端庄肃稳,她把了陆云柏的轮椅,沉声道:“师尊,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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