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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化玉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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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里下了大雪。
清早有微微的冬风,透凉醒人,满地碎琼乱玉,地比天更白。
叶还君系了件带帽的白裘披风,踏着一路的软雪出了上景楼,弱风抚着帽沿边上白色狐毛,蹭得他的脸有些痒。
院门果然站了不少的守卫,却有了陆云海昨日的命令都没有拦他。他一口气穿过十七八个森森而立的劲装守卫走出好远,抬头看,只觉得天豁然开阔了许多。
他转身对身后一直跟着他的两个侍婢道:“你们也别跟着了。”
那两侍婢听了,却一无所动,叶还君怒道:“你们听不懂我说话么?”
“大堡主吩咐了,不能让公子身边无人相照。”
叶还君轻哼一声,不再作话。
远远过来一个人影,一身干净的白底桃花印,高高的马尾,左手长剑,全身比普通的男孩子都要清爽上三分。“真没想到,你也起这么早?”她笑,嘴角哈出一阵白雾。
方小寂走近他身边,叶还君对那两侍婢道:“接班的人来了,你们两个可以走了吧。”
那两人对视一眼,直到方小寂道:“没事,我会看着他的。”才甘心离去。方小寂走上前来拉了他的手道:“时间还早,我们去西大门口等小姐吧。”又忽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叶还君两手握了握,却也觉不出冷不冷,不过方才方小寂握他的手时,的确是火炭一样的暖意。方小寂伸手探入自己的衣襟,一阵摸索,叶还君问:“你找什么?”
“我记得我带了一双手套呢。”方小寂正说,果然从胸口的衣襟掉出手套来,不过只有一只。她赶紧又掏了掏,竟没了。她不甘心,蹙着眉左顾右盼将自己的衣服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只差把衣服脱下来抖抖了,过了一会,她两手抓着肚子上的衣襟,眼神放空,又认真想了一遍。叶还君瞧着她这丢三落四的可爱模样,忍不住轻笑出了声。方小寂回神抬头,蓦然红了脸,她弯身捡起地上那只红手套递给叶还君,自顾转身向前走了。
叶还君两步追上去,故意调侃道:“你怎么只给我一只?再找找呗……”他见方小寂不回答他,又道:“哎,本来两手都冷就不觉得冷,这会儿可好,只戴了一只,另一只越发地冷喽……”
方小寂有些微怒,自己好意关心,这小子却左一句又一句故意调笑,轻笑间却无一个谢字。她赌气走了两步,却觉一只手握了上来,方小寂怔了一怔,却见叶还君赔笑道:“别生气了。”他这眉眼一笑,三分无辜,方小寂胸口一丝闷气竟立马消融得不见了踪影。
叶还君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方小寂的手,笑道:“一只外围棉软,一只里握暖玉。这下两手都暖了。”
方小寂听了,一口气噎在嘴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这小子是想夸我的手温滑似暖玉,还是想说我的手廉价如棉套阿?!
九华宫的正中间是一块大武场,三三为位,武场地面划分颇有讲究,只是这大雪一盖,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了。武场再往前是陆云海的楼邸,右侧一朱廊通往陆云千的别苑,两辆壁面雕花的檀木大马车停在正中间,方小寂跳坐上去,倚着车壁道:“小姐她每次上街去都要买回许多东西,带得人再多也不够人手拿的,这回我干脆带辆马车去。”她原是怕叶还君脚伤刚愈,不宜多走才带了两辆马车,又怕他触伤而悲,才说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方小寂倚着车壁,道:“时间还早,我们就在这等小姐吧。说好了这个时间到的,小姐一定又赖床。”
叶还君看着方小寂,面上无波无澜,心中却自有一番心思:我起这么早,好不容易出得上景楼,可不是为了在这等那陆芷清去上街阿。他扫了一眼四周的满地积雪,对方小寂笑道:“等着多无聊,我们来玩个游戏罢。”
“什么游戏?”
“捉迷藏。”
方小寂呵呵笑了一声,道:“这武场大又空旷,没有一点遮蔽之物,有什么好玩?”
叶还君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白裘披风,道:“你看这披风与雪同色,还连着帽子,我想我站得远些,背对着你,你就是人是雪都分不清楚了。”
方小寂笑了:“不可能,我眼力很好呢。”
“不试怎么知道?”
“那好,试就试。”
叶还君笑道:“好,那你背过身去,数十下。”
方小寂眨了眨眼睛,背过身去认真数起来,她眼睛紧闭,枕在臂弯里,当真不做一点弊。
“一……二……三…………”
数到第十下时,方小寂兴奋地抬起头来,她大致扫了一下武场,果然看上去“没人”呢。
有点意思……方小寂心里这样想,她坐在马车上,将诺大的武场一寸一寸细看过去,花了一柱香时间,人没看到,倒是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雪花白色,有些晃晕吃力了。她揉了揉眼睛,心想,莫非真是是因为站得远就看不见?她心有不甘,下了马车,在心中将这武场划分成几块,换了位置,又开始一块一块地认真扫视。
这叶还君哪里还在武场?他早就飞踏过朱红雕廊往陆云千的别苑去了!他今日不为别的,就是要将自己送到陆云千的门口去!
张玉是陆云千身边近侍,清早他端了茶水从陆云千阁楼里出来,楼角拐弯处却与叶还君撞了个满怀,张玉步身敏捷却仍被漾出的茶水沾湿了胸襟,他一番怒斥喷到了舌尖,正欲大责一番,两眼看到叶还君时却立马由怒转惊了:“……?!是你?你……你……”他张着嘴,结结巴巴连句整话也说不出来。
“我要去武场,在这迷了路……请问……要往哪走才对?”叶还君看着张玉,正正经经地说完便等他回话,张玉绷着一张脸沉了许多,却道:“你等着。”他转身跑回了阁楼,却将陆云千带了出来。
陆云千见到叶还君也是吃了一惊,当日上景楼杀他不成,反受陆云海一掌,心中愤恨自不必说。无奈陆云海对其关护有加,自那之后不说再见,他的人便是连近一近上景楼都难。陆云千原本思量这陆云海保得了他一时,保不了他一世,他倒要看看陆云海能给他挡多少枪箭护几重高墙。他现时虽受制于陆云海,但九华堡里他还是自有一股势力,他仍有自信将叶还君这虎患扼杀在摇篮里。来日方长,偷伤暗杀他有的是机会。
可如今叶还君天降一般大白天地出现在他面前,着实让他又奇又惊不知何措了。
陆云千与他十步之距站着,瞧着叶还君,忽而一笑道:“还君你今天来是要与我玩什么把戏么?”他双眼往别苑四周扫了扫,竟未见其他人跟随,他心中思付:这小子来送死的不成?
叶还君眼神清清看着陆云千,脸上无怒无恨,直如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陆云千心念一恍:前些个月陆云海过来与他说叶还君从上景楼摔下来跌坏了脑袋,不仅记不起自己以前学过的武艺学识,就连自己姓什么也忘了。他初听到这事时全然不信,世上哪有这种天方夜谈般的怪事?真如此那叶还君岂不成了傻子?可他只身一人闯进他陆云千的别苑,可不就是傻子才会干的事么?陆去千有些将信疑地走近了些,冷笑道:“还君,别来无羌?”言语阴侧,不觉还带了几分杀意。
叶还君抬头,眯着眼睛打量他,突然笑问:“你是二叔父?”
陆云千一愣一惊,二叔父?陆云千觉得他实在有要掏掏耳朵的必要。
“小寂说起过你,可叔父一直不让我来见你,竟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他眉眼弯弯,清白的脸上是万种亲切:“我方才从上景楼出来要去武场,二拐三拐在这里迷了路。”他微微低头,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了。
陆云千怔怔瞧着他脸上浮起的三分羞愧,惊得脸上五官都移了位。
这小子脑子莫非真坏了?
一旁的张玉悄悄贴了过来,他凑近陆云千的耳朵压低了声音:“二堡主,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我看,要不要……”张玉是陆云海的近侍亦是心腹,陆去海的心思他不能全了却通常也能猜出七分,他此时的意思便是问要不要取叶还君的性命。
陆云千盯着叶还君竟一时犹豫了,他之前全然不信叶还君失了忆,现在他这样大大方方地“走失”在他门口的事无形中让他不得不信了六七分。
这本该恨自己入骨的仇家忽然间忘了所有恩怨,成了亲人,这可能么?
陆云千怔忡之际,“呯”地一声巨响,别苑的大门突然被撞开了。陆云海冲了进来,他身后几十的绯衣侍从蜂涌而入,顷刻之间将陆云千围了起来。陆云海三步并作两步上得前来,一手拉过叶还君斥道:“你怎么上这儿来!”叶还君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转身一个人影突然扑上来抱住了他,却是方小寂,她两眼微红,好似急得哭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她在武场傻乎乎找了半天才惊觉叶还君早开溜了,她一路找到陆云千的别苑,却在别苑门口发现了叶还君故意扔在那的手套,她立即以为叶还君是被陆云千抓进去了,急忙叫陆云海来找。
陆云海命人将叶还君送回上景楼,叶还君扯扯停停十分不愿,最后被几个侍从连拉带拖地抱了出去,叶还君竟还回过头对陆云千说:二叔父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陆云海看着叶还君出去,转头对陆云千道:“之前你一直不信他失了忆,现在可有点相信?”
陆云千虚着眼睛不发一语。
“今后我不会再让他习武,他一生都不会对你构成什么威胁。”陆云海说完转身要走,三步之后又转身道:“今天你没对他出手我十分宽慰。”
陆云千始终未有表示。
叶还君的这一次的“送货上门”让陆云千相信他的脑子的确是出了问题。
两日之后叶还君竟又登门,他只说是受了陆云海的嘱咐来看看二叔父,他身后跟着二名侍从,绯衣劲装,眼神如炬,却是从陆云海的几个近侍高手中挑出来的。叶还君雪青衣袍,素手宽袖,低头轻轻一点,二叔父三字叫得自然亲切。陆云千面上浮着三分假笑,有意无意间触过叶还君的手脉,温软清平,他原本就有的武功内息只剩了不到三四成。
叶还君来得越发地频繁,言语之间与陆云千越发地亲近。这厢叶还君恭言细语之间亲热温存,将陆云千的警意一丝丝消于无形。那厢陆云千拉着他的手,极满意地觉察着他武功内息的变化:由深变浅,直到了无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