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水悠悠》虎鲸呀

3、第3章

　　在雅萍还很小的时候，她的母亲自杀了。自此，她成为了被妈妈遗弃的孩子，被爱遗弃的孩子。只要听到‘世上只有妈妈好’这样的歌曲，她就会觉得尴尬、窘迫。她很怕别人看出她是个没有妈妈的小孩。她更怕熟知这件事的人，用那种‘你好可怜、好可怜’的眼神盯着她看。
　　那个时候雅萍还在上小学，她的妈妈自杀了。因为班里有同学和她住在同一个小区，这件事情便很快闹得沸沸扬扬，在学校里也是人尽皆知。班里最是调皮捣蛋的男同学，开始嘲笑雅萍是没妈的孩子，说她是个野孩子。他们还总是选择在班里上自习最是安静的时候叫嚷、宣传，班里的每一个小孩子都可以听见。而他们嘲讽的每一句话，都一遍又一遍地在雅萍内心处回想着、印刻着。
　　她不知如何是好，只知不停地掉眼泪。她的两只小手用尽全力将耳朵堵住，脸蛋也紧紧地贴在作业本上。她不想再听到这样的嘲笑，也不想让别人看到她没出息地在哭。
　　所有的伤心和难过就这样静静地，顺着她的鼻涕和眼泪打湿了作业本。它们是孤独而无人抚慰的存在，正如小小的雅萍本身一样。
　　自此，她开始抵触班里的每一个同学。因为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在偷偷地嘲笑着她。家里的亲戚亦是如此，他们虽然不会大声地嘲笑她，但总是会像看异类那般地瞅着她。一边还会说“可怜的孩子啊，多可怜的孩子啊，这么小就没有妈妈了”。她们这样一说，雅萍就会特别地想要流眼泪。可是她的父亲最是见不得她掉眼泪的。她的爸爸讨厌她哭，看见她哭一次就会骂一次，还会狠狠地把她推到角落里去。
　　她真的想要问问周围的这些人，没有妈妈有什么不可以吗？难道每个人都有妈妈，就她一个人没有妈妈吗？为什么一个人没有妈妈了，就要经历这些事情，就要去承受这些异样的眼光？
　　她想到自己会盯着马路上一瘸一拐的人，好奇地看个不停。难道在其他人眼里，在这些大人和小孩子的眼里——她没有妈妈了，就像那些瘸腿的人一样都要遭到嘲笑和怜悯吗？
　　她开始讨厌所有知道她没有妈妈的人了。她是没有妈妈了，可是她一样是个正常的小姑娘啊，她有手有脚，依然活蹦乱跳，她和其他人没有区别的。求求你们，快停止你们的嘲笑和怜悯吧！但是她不敢说，生气也好，伤心也罢，她都只会不停地流泪，流泪，还是流泪。
　　小雅萍是并不甚了解死亡的含义的，她只知道妈妈不在了，也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她被抛弃了，就这样。而妈妈不在了的意思，就是没有人会早起为她做早点，没有人会轻轻地叫她起床，没有人会拉着她的手接送她上学，更没有人会搂抱着哄她入睡。没有妈妈，所有的事情都只能她自己一个人做了。
　　妈妈不在以后，爸爸很快就带不认识的女人回家了。雅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阿姨，样子看起来比妈妈要厉害很多。她嗫嚅着叫着阿姨，还被爸爸训斥是“上不了台面的窝囊废！”
　　这个阿姨很快就住在了家里，她睡在了妈妈睡觉的地方，还把妈妈所有的东西都扔掉了。她还看到爸爸烧掉了妈妈所有的照片。在这个家里，妈妈的印记，全部，通通，都被抹去了。
　　唯一的印记，就是雅萍她自己了。妈妈唯一留在这个世上的只有雅萍这一个印记了。
　　雅萍在家的时候没有人会和她讲话了，那个阿姨和爸爸就当她不存在一样。所有家务雅萍都会做，洗澡，洗内裤，洗衣服，她都已经学会了。唯独做饭她是不会的，每次他们做好饭菜，雅萍就拿着小碗，怯怯地盛一点儿饭菜站在厨房里吃完。没人刷的碗筷，她都会很勤奋地刷干净。只是她的手太小，刷一口大锅要很久很久才能刷完。每次洗完的碗筷，她都要很仔细地摸一摸的。“可千万不能有油和污渍留在上面哦“，妈妈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以前她是妈妈的小跟屁虫，不论妈妈去到哪里，她都会跟着。妈妈洗衣服，刷碗的时候，她都会搬个小板凳或站或坐地看着妈妈。那个时候，妈妈就会告诉她应该怎样洗的才干净，应该怎样使用洗衣液和洗涤灵。难道那个时候妈妈就做好要离开她的准备了吗？
　　如果这样的话，妈妈真应该早点儿告诉她的，这样她就可以趁着这短暂的时光，多抱抱妈妈，多亲亲妈妈。她还没有抱够、亲够她香喷喷、软乎乎的妈妈的。
　　渐渐地，雅萍觉得自己开始忘记如何去说话了。家里的人无视着她，而她又自动远离着所有同学，她的周围开始一个人都没有了。她不再需要开口说话了。
　　当有同学试图与她接近，她会觉得非常局促不安，她不知道可以说什么，她很怕同学会问她：你妈妈呢？你妈妈死了吗？你妈妈为什么会死呢？她开始变得更加的木讷和胆怯。
　　同学渐渐发现雅萍变得呆呆愣愣，容易一惊一乍的。有同学开始傻妞傻妞的叫雅萍。有一次，她听到同班的几个女生聚在一起，说傻妞瘦的像个非洲难民一样，看起来好像个小乞丐哦。她当时正好是走到教室后门的地方，她听着那些小姑娘叽叽喳喳，笑作一团。
　　雅萍当时的感受是什么样的她也说不清楚的。她只是慢慢后退，慢慢后退，一直后退着倒着走。直到撞到别的同学，她才想到要转过身来正常走路。她心里面钝钝的，她想，她可能真是个傻子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钻进小小的被窝，躲到属于她自己的小壳里，低低地呼唤着妈妈。她唤着：妈妈，抱抱。眼泪便顺着脸颊流到被子里，枕芯里，还有她的心里面。每一次伤心的时候，雅萍都是这样哭着唤着，她相信妈妈是听得见的。在梦里，妈妈会来安慰她的。即使她每次都记不住自己的梦。但睡觉时所感受到的温暖和舒适，那就是妈妈给她的感觉。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哭一哭就会好起来的。她见过瘸子和傻子，他们都活得好好的，她也可以的。
　　雅萍慢慢习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看故事书。以前，妈妈每晚都会讲童话故事给她听的。她喜欢所有的故事，因为所有的故事都能让她想起妈妈，想起妈妈是怎样抱着她给她讲故事。她没有妈妈的照片，她需要重复做一些和妈妈一起做过的事情，她需要这样的方式去反复地回忆妈妈，记住妈妈。
　　她没有钱，就从图书馆借书看，好在图书馆里有很多很多的书可以读。她一直不爱学习，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头。但是小说有一种魔力，它能把人吸进故事里。在小说的世界里，她是不存在的，也不需要存在。
　　真实的生活，从来都不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所谓幸福也好，快乐也罢，对于雅萍而言都是太过遥远的事情。即使是痛苦，也渐渐感到麻木。是的，她慢慢长大，她在一次次无人安慰的哭泣中渐渐干枯坚硬。她终于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她隔绝了所有本该有的情绪，她在各种事情中忘记自己。她就只是雅萍，而不再是什么可怜的、被遗弃的、孤独的雅萍。一个名字而已，一个符号而已，还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这样的雅萍开始长高，身材瘦削，脸色苍白，眼神呆愣间蒙着一层水雾。她依然没有朋友，甚至搞不太清楚班里的同学都叫什么。有什么事情，她都只会叫别人同学，同学。
　　周围这样多的人，可是她谁都不再认识，也不再需要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