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水悠悠》虎鲸呀

23、第23章

　　王冉的母亲是典型的女强人，自己顶起一家公司。虽然有王冉父亲在背后的支持，但是好多事情都是母亲在独立承担和面对。他的母亲说话做事干脆利落，情绪不外露，一直都是理智和端庄的形象。他的父亲更是像一座大山一般，沉默而自有威严。
　　父母从来都忙，他是爷爷奶奶一手带大的孩子，在宠溺之中沾了些阳光，长成现在这般开朗模样。但是开朗也只是表面而已，他的心里面有一大片阴影是留给他的小妹的。
　　王冉七岁的时候母亲又生了个女孩，之后小妹和他一起被丢到了爷爷奶奶那里，虽然有保姆照顾小妹，但是寂寞的他却人小鬼大地担起许多照顾小妹的事情。他学着给小妹换尿布，给小妹穿衣服，给小妹喂奶。和小妹一起睡觉觉，和小妹一起洗澡澡。
　　那个时候他多么开心呀。爷爷奶奶曾经怎样地疼爱过他，他就加倍地学着去疼爱小妹。他会悄悄地对小妹说：小妹，你不要难过。爸爸妈妈他们忙，有我陪着你，有我和你作伴。你开心吗？
　　小妹每次都会羞羞地对着他笑。她的笑不像别的小孩那样傻兮兮的哈哈大笑，她总是抿着小嘴，不好意思地对你笑一笑。你盯住她看，她便会转过头去，过一会儿又偷偷地转过来看看你，生怕你看到她在看你似的。他就每次都装作没有看到她在偷看他，心里暗自觉得好笑的很。
　　他和小妹如此这般亲密相处了好几年。然后，然后，他的小妹就彻底地离开了他。
　　那个时候他已经十二岁了，小妹方才五岁。那天的小妹非要吵嚷着去逛菜市场，保姆无法，只得带着小妹一起去买菜。爷爷奶奶腿脚不大灵便了，只得在家里面等。是临近中午的时间，王冉也还在学校里面上课。
　　谁都没有料到意外就这样发生了。
　　小妹和保姆在菜场走散了，不知怎的自己跑到马路边，看着马路对面有穿着和哥哥一样校服的人，她便冲了过去。
　　当时有邻居看到他的小妹，看到她在不停地喊哥哥，之后还没等邻居赶到小妹身边的时候，小妹自己一个人就已经冲到马路上去了。菜市场的外面车多人多，她的个子又是那么小小的，一辆加速想要绕过这里的小轿车就这样压过了小妹的身躯。花骨朵儿一般的生命就这样陨落了。
　　王冉当时还并不太懂得生死，只知道小妹去了医院，然后就是在殡仪馆里面最后一次看见小妹。她安静地躺在花朵之中，里面有她喜欢的各种颜色的小花，覆盖住了她的全身。她自小就最喜欢看花了，总是拽着王冉去外面看各种花，却从来都不舍得揪掉。
　　他想爸妈真是不了解小妹，看到这么多花朵被揪了下来，小妹一定会伤心的。他想去把小妹拉出来，母亲却紧紧地拽住了他的手，那样用力，指甲都嵌进了他的手心里。他想喊疼，可是看着母亲通红通红的双眼，还有周围大人那严肃的样子，他的心里怕怕的什么都没有说。
　　“小冉，小妹她死了。你不要乱动她，让她去吧。”妈妈的话他有点儿不明白，死了，然后要去哪里呢？
　　“那妈妈，我以后要去哪里找小妹？”
　　“以后，以后，等以后你们会见面的。”妈妈说完这句话竟然哭了，他从没见过妈妈哭。他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便闭紧嘴巴随着大人站在小妹的旁边。陆续有其他人来这里看小妹，还会安慰爸妈，顺带会摸摸他的头说让他乖乖的。他一直都是乖乖的啊，可是今天他感到很是奇怪，他的心里开始浮现越来越大的恐惧：小妹这是要去哪儿，为什么也不说话也不笑了？
　　有穿着工作制服的人要推走小妹的那一刻，他的不安彻底爆发。他一下子跳进那个方盒子，拼命抱住小妹——说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带走小妹！他的小妹怎么能够离开爷爷奶奶，还有他呢？也没有人能比他还要疼爱小妹的。
　　许多人过来拉他，还和他说什么让小妹安安静静地走吧之类的话，妈妈也哭的更凶了，他死命地抱住小妹——他绝对不能让小妹被带走！
　　可他终归是势单力薄的，爸爸死命把他抱了起来，还有人上来拽开他抱住小妹的双手。最终，他和小妹还是被分开了。他哭的声嘶力竭，他还那么小，却已经体会到那种痛彻心扉的无助感。原来电视里面大人会哭着说心很痛，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自此之后，他再未见过小妹。
　　失去最心爱的小妹让他的性格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为了让每日愁眉苦脸的爷爷奶奶开怀，他比以前更加开朗，更加爱说爱笑，他会把在学校发生的许多小事情都拿来家里说，添油加醋般地增加笑料。爷爷奶奶终于开心了一些，可是他呢，竟逐渐养成了一种偏激的习惯。但凡是他想要的东西，他会想尽办法得到。喜欢的玩具，如果买不到，他会跑遍所有的商场，直到买到它。自己心爱的玩具，是任何人都不能碰也不能动的。他的小屋，每次出去他都会从外面上锁，而钥匙始终挂在他的脖子上。那间屋子里有他和小妹的所有东西，小妹的任何东西他都保管得好好的。
　　即使是到现在，王冉已经二十多岁了，他和小妹心爱的物品依然被他单独保存在一件房间里。没事的时候，他都会在里面坐一坐，把玩、擦拭那些物品，亦或只是来这间屋子里睡一个安稳的午觉。
　　当项阳第一次将雅萍介绍给王冉的时候，雅萍对着他羞涩一笑，王冉的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竟是小妹那圆乎乎的小脸在对着他笑。雅萍和小妹的脸重叠在一起，他有点儿迷糊起来，内心又是激动不已，只一味在那里保持沉默。
　　夜里，他躺在床上，想着小妹定是孤独了，因为今天他仿佛看到了她的魂魄附着在那个女孩的身上。
　　这一晚，他又梦见自己坐在小妹躺的那个方方的棺材里，他的双手抱着一个人，他低下头，借着月光看清了一张脸。这一次，不再是小妹对着他羞涩的笑了，而是雅萍在那里翘起了嘴角冲着他微笑。他呆愣了半晌，便轻轻地吻在了她颊边的酒窝上，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他无处安放的情感与遗憾终于找到了解脱，他把它们轻轻地放在了雅萍的身上，就像梦中的那一吻一样，小心翼翼却又郑重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