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碧树秋重绿》关山菲尔

1、第 1 章 华英

　　华英从小就是一个乖巧安静的娃。这也是一个忧国忧民，喜欢思考的娃。犹记得小时候字都认不全的时候偷摸的看爸爸的杂志，上面有篇文章描述环境污染，天已经漏了个大洞。把她担忧得一天没吃好饭，皱着小眉头思考如何补天的问题。爸爸得知她不开心的原因，哈哈大笑了起来。给她讲了个杞人忧天的故事。最后总结道：“不要为没有发生的事无谓的思虑。”小小的华英反驳道：“这不是杞人忧天呀，书上说了，天真的漏了呀。我们该怎么办？”爸爸又笑了，摸摸华英的头：“放心，天真的塌了，还有爸爸呢。爸爸比你高，可以为你顶住天。”华英放心了，吃饭又开始香了。不久，华英的外婆病逝，小小的华英第一次感受到了生死的距离。在她被妈妈拉着让她喊外婆回来时，华英第一次有了悲伤的感觉，让人窒息又绝望。华英哭着喊：“外婆，外婆，回来！华英给你喂罐头吃！”外婆当然没有回来。妈妈又嗷嚎大哭起来。
　　从此以后，华英就老是发呆，眼神悠远。她总是在想，不管这个世界存在多少万年，一个人在其中都只能存在短短几十年。几十年后，或者百年后，属于你的人生过去了，以后的所有精彩或者悲欢离合都与你没有任何关系，哪怕世界永恒，你也只是永恒中的尘埃。小小的华英钻牛角尖走不出来，屈膝环抱住自己。妈妈注意到华英这个样子，突然有点害怕，后来她跟华英说，当时她吓到了，这完全不是一个小娃娃的眼神，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的眼神。不安使她打断华英的思考：“华英，你在做什么呢？”华英回神，严肃的告诉妈妈：“我在思考生命的问题。”并把她纠结的点告诉妈妈。
　　妈妈一直知道自己的小女儿小脑瓜老是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可是她还是被华英惊到了。还不到十岁的娃，就在思考生命的问题了？她一个历经五十年代两次□□，吃过草根树皮，经历过□□，又被春风拂面的改革开放照料的中年人都没思考过这个问题。把自己放到宇宙的时间长河里去，这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妈妈觉得非常有必要给女儿讲讲过去的事情，让她踏踏实实生活。从此，华英就开始了听爸爸妈妈和奶奶时不时讲古的日子。出乎意料的是，华英超乎寻常的热情和投入。尤其是奶奶讲民国的故事，烽火年代，民不聊生。华英的喜怒哀乐全被奶奶的故事控制了。华英有个秘密，连最爱的爸爸都没有告诉。那就是莫名的，从奶奶开始讲她小时候的时候，她开始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她曾经在那个时代苦苦挣扎过一样。很不可思议。这种熟悉有种强大的吸引力，让华英总是搬着小板凳跟奶奶问东问西，让她讲更多，更多。
　　终于有一天，奶奶的故事讲完了。华英也长大了，读了更多的书，学了更多的历史，她也终于明白奶奶的故事只是一个时代的小小缩影。现实更加残酷，充满鲜血和牺牲，饥饿和贫穷，伴随狂热与暴虐。随着慢慢的长大，华英开始时不时的做梦，就像连续剧一样，一个小山村，一双小儿女，离别，生死永隔。周而复始，循环不止。每次结束时，华英都像撕裂了一般疼痛。她开始排斥、躲避，好像避开不听那个年代的故事，不看那个年代的历史，她就可以假装获得心灵的宁静一样。
　　最后，华英选择了医学，远离家乡与被她尘封的历史，考进了省城中医药大学。奶奶很高兴，偷摸的塞给华英一个小荷包：“别让妈妈和姐姐知道。”华英打开一看，是一枚宽边的银戒指，她小时候见奶奶戴过，当时还以为是顶针，问奶奶“为什么把顶针戴在手上呀？给我也戴一个吧”。想到这里，华英忍不住捂脸，儿时的天真啊。奶奶告诉华英，戒指是曾外租母交给她的：“答应娘，再困难也不要当了它，有一天它能让你活下去。”奶奶那时还小，一直不懂为什么，但因为只过了几天，娘就在自家客栈后门外的梁上上了吊。奶奶从此以后就一直小心翼翼地藏着这枚戒指，任何人都不知道。闹革命时，爷爷为了挣表现，把家里的铜器，首饰之类的全部主动上缴，期望革委会给他安排个好职务。奶奶就剩下了这个只有她知道的银戒指。直到爷爷去世后，她才拿出来戴了几年。后来又收了起来，直到现在交给华英。
　　华英郑重地戴着奶奶的戒指，拖着行李上大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