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醒的清醒》榷赢

1、不清醒的清醒

　　于是我就如此遗憾又沉重的凝视他。
　　我问：“你确定你不会说吗？”
　　他不理睬我，久久的看着远方，透过昏暗的房间，透过这座城，直直的看着他的家乡。我不能理解他这么做的原因。所以我不再管他，从房间走出，轻轻地带上门。
　　他的生死都和我无关。我只不过是打下手的杂役而已。

　　当我穿过走廊来到屋外时，看到了上将。
　　上将28岁，年纪轻轻，长的一表人才。他是平民出身，能力是一顶一的好，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心甘情愿的服从他。
　　可我却看到他在跟人吵架。
　　那人身子被草丛遮住。我只听见她说：“为什么！”
　　听这声音，是上将的未婚妻。不过上将跟她没有什么感情，仅仅为了打消皇帝的疑心才同意下来。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可这位上将“夫人”好像不知道。
　　上将说：“你知道我不爱你。”然后就走了。等到他彻底离开时，我才听见抽泣声。隐忍又痛苦。
　　我想上将夫人此刻大概是泪流满面的。
　　可我还是不能理解。

　　我再一次看到那个俘虏的时候，他已经快失去意识了。
　　我第无数次重复相同的话：“你确定你不会说吗？”明明知道他不会回答。
　　哪知他突然睁开眼，冲我笑。这笑却是阴森森的，不含任何情谊的笑。
　　“帝国会有报应的，联邦会胜利！”

　　“联邦会胜利！”
　　上一次我听到这句话已经是七年前了。
　　为首的一人大吼：“联邦会胜利！”跟着他的人附和着：“帝国会有报应的，联邦会胜利！”联邦和帝国谁会胜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整齐划一的口号喊完之后，士兵们开了枪。
　　“砰——砰——砰——”
　　许多民众倒下了，血流成河。

　　我在想我要不要也把这个人一枪崩了。
　　于是我眯起眼睛盯着他。他察觉到我的眼神，又笑起来，眼神是很久没见的光彩。大概是回光返照吧。
　　“来啊，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你这个没有感情的疯子！叛国贼！联邦永远胜利！联邦永远胜利！哈哈……”
　　我就如此冷漠的旁观，听着他的声音渐渐掉下去，直到嗓子喊哑了，不再能说出话来。他还嗫嚅着，看口型是“联邦会胜利。”
　　就算联邦胜利了，又有什么用呢？我想。战争结束大概是二十年之后了，大家早就死了。是输是赢有什么大不了呢？
　　我还是没能理解。

　　这次迎接我的是一具尸体。
　　上将把我叫到办公室去，问：“这个人很重要，他为什么死了？”
　　于是我把那天的事详细的说了一遍。上将听完后皱着眉，挥手把我赶走了。
　　我打开门，看见了正准备进来的上将“夫人”。
　　“夫人，您好。”我颔首示意，随即离开了。
　　我听别人说上将的心情又变差了。

　　上将和夫人的婚礼在一个月之后如约而至。
　　上将给所有士兵都发了邀请函，我也有幸收到。
　　有的人在这场婚宴上结交人脉，有的人在这场婚宴上看热闹，而我只是在吃。
　　这比硬邦邦的工作餐好吃多了。果然上将的待遇就是好吗？
　　然后我就因为吃的太多胃疼被迫去了厕所。

　　我在看见上将在角落里和人拥吻。
　　那肯定不是夫人。因为那是个男的。
　　我无心他们的恋情，于是当作没看到快步离开了。我听见上将小声地对他恋人蜜语：“亲爱的，我永远爱你。”
　　原来上将是个同性恋。
　　上将夫人如果知道了会什么样呢？我想。那一定很有意思。
　　而且同性恋是违法的。

　　我终于找到了时间把消息发给夫人。
　　上将很多天没来基地了。
　　我想，他这时候应该在漩涡里无法脱身吧，想想就很有意思，只可惜不能亲眼见到。不知道他的那位“宝贝”会不会抛弃他呢？

　　上将看起来很憔悴。
　　这也难怪呢。上将如今不能被称为上将了，他成为了人人喊打的罪犯，他不再是那个大家爱戴的人了。
　　他被押在游行的囚车里。
　　出人意料的，现场很沉默，不知从哪里发出来的声音，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愈演愈烈了。
　　“上将是我们的英雄！他不能死！”
　　我拿着枪杀掉了这么说的人们。
　　于是这一天，街上流淌着民众的血。
　　我想，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放弃自己的生命。
　　真是一群蠢货，怪不得活不下去。

　　我擦拭着我的枪。
　　如今，我已经是上将了。不过帝国已经没落了，要这个上将也没什么用，只不过是那个高傲自大的老皇帝爱惜自己的性命，要把我当挡箭牌罢了。
　　联邦终于攻了进来。
　　在这富丽堂皇的宫殿中，老皇帝怒吼着：“不，你不能杀我！你是帝国的人！”我拿枪抵着他的头，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怎么做。
　　于是联邦进来时，听到了一声枪响。
　　他们目睹了老皇帝的死亡，然后看着拿着枪射杀了皇帝的我。
　　为首的那个人我见过，是上任上将的“宝贝”。不过他很明显没有认出我来。他向前走一步。
　　“你现在算是联邦人了？”
　　“嗯。”我轻轻回答。
　　老皇帝的血还在滴答滴答的落。

　　我并没有受什么非人的折磨，仅仅是草率的问了几句，我就变成了联邦人。
　　我想第一是我杀掉皇帝的行动太令人震撼，第二是战争刚胜利，所有人都很高兴。
　　但他们忘了帝国人仇恨的眼神。如果不彻底消灭蟑螂，他永远会在这里繁殖，最后成灾。
　　我不站在任何一边。我只不过平平淡淡的活。
　　又可能我已经冷漠到自己的生命也不在乎了。

　　我今天梦到了小时候。

　　我出生在贫民窟。
　　没人告诉我的父母是谁，没人管我的死活。我就这么脏兮兮的活着，从死人手里抢食物吃。
　　当时联邦和帝国的战争刚刚开始，很多人都死了。有人是饿死，有人是战死，也有人因为疫病死了。
　　那时的疫病很严重。
　　昨天还在嚣张跋扈抢东西的人死了。冲我微笑的老伯伯死了。年轻的母亲跟她的孩子死了。我生活在死人堆里，我想我也要死了吧。
　　但是我活下来了。代价是一只眼睛和健康的心脏。
　　偶尔，我的心脏会抽痛着，提醒我尚且活着。

　　战争还会持续很久。
　　帝国人过了一年气势冲冲的来了，我身为帝国前上将，要“戴罪立功”。
　　我被分到了他麾下。
　　他的名字叫爱德华，他说他之前是帝国人，谈了一场恋爱，但是爱人因为帝国死了，于是投入了联邦。
　　我问，你真的爱他吗？
　　他沉默了。没有回答我。
　　那大概只是个借口吧。
　　他说，你太聪明了，就像个没有人情的疯子。

　　爱德华成为我生命里第一个朋友。
　　有时我们会闲聊，每当我们说到敏感话题时，都会默契的把话题错开。

　　他问，你有谈过恋爱吗？我说没有。
　　他说：“你真的很像我的恋人。他冷漠，不近人情。”我说：“无论如何，我都和你的恋人不一样。他会牺牲自己保护你，我会毫不犹豫的杀掉你。”
　　他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良久，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死了。”我说，“在你跑了之后。”

　　我收到了我的第一封情书。
　　是她亲手递给我的。她说她叫艾琳娜，希望我能记住她。
　　很快去，艾琳娜成为了我们基地的熟人。
　　我已经无数次收到了艾琳娜的爱意，我也无数次的告诉艾琳娜，我不爱你。

　　爱德华说，你对艾琳娜的追求很困扰吗？
　　我说还好吧，就是有点烦。
　　他说，试着和我谈恋爱吧，这样就可以摆脱她了。
　　我摇摇头。
　　“同性恋是犯法的。”

　　我很久没有上过战场了。
　　爱德华知道我有心脏病，但实在缺人，于是我成为了战场上一名普通的，即将死去的士兵。

　　我的心脏病犯了。
　　我不想吃药。
　　药让我头疼，头晕，迷迷糊糊，我不应该如此脆弱。我应该是永远冷静的疯子。
　　而现在，疯子表面上默不作声，实则快要死了。
　　在失去意识之前，我看到了匆匆赶来的艾琳娜。

　　最终我还是跟艾琳娜订婚了。
　　那天是艾琳娜救了我一命。艾琳娜是联邦的大小姐，又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没有任何理由推脱。
　　结婚的那天，爱德华看着我，眼神很悲哀。
　　“你真的爱她吗？”他问。
　　“我只是想活下去。”我说。
　　他盯着我的眼睛，随后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你们太像了。”

　　我说，为了帝国的胜利，我被迫在联邦卧底，受尽折磨。
　　艾琳娜在旁边看着我，没有表情。她已经被两三年的婚姻抹去了生机，她不爱我了。也不会对我感到失望。
　　艾琳娜平静地说：“赛特，我只觉得你恶心。”
　　我拿着我的那把枪，杀掉了艾琳娜。
　　这把枪杀掉了老皇帝，艾琳娜还有无数个我不知道姓名的人。
　　有点悲哀。

　　我从来没有信任过任何人。
　　别人的想法，我不理解。别人的感情，我不明白。我就如此冷眼旁观。
　　最后爱德华组织了一个新势力，重弩。他成功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了我。
　　他说：“我说了很久你们两个很像。”
　　我说：“我们不像，你知道我只是个没有感情的疯子。”
　　他凑到我的耳边，轻轻地说：“没有关系，我知道你只是个疯子。”

　　爱德华没过多久就死了，因为我的告密。
　　我说：“他是同性恋。”

　　当他被押到斩首台的时候用着怜悯又遗憾的眼神看着我。他到最后也没有说出我是他的恋人。就像上将曾经做的那样。
　　我上一次探望他的时候，他伤痕累累，像那个我审讯的人。我看着他，他说：“我爱你。”
　　我说：“你只是在找上将的影子。很可惜，我只是个没有感情的疯子。”
　　他看着我，像在看着另一个人，说着自己的未尽之语。
　　“我知道的，可我还是我爱你。”

　　我依旧会想起爱德华。
　　爱德华是我的朋友，我曾经的恋人。
　　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情感。

　　但是爱德华因为我死了。

　　爱德华如果没死，我们也永远不会在一起。
　　同性恋是犯法的，更何况，他只是透过我看着上将。
　　我想，我那时也是透过艾琳娜看着他吧。
　　我自作自受。

　　可我只是个没有感情的疯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