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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二
      今天左尤值班,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上堆满了凛冽的寒风,大雪模糊了黑暗,这样的夜晚连热爱夜生活的人都没愿意出来的。
      左尤拢了拢外套,家里这几天已经没有蚊香了,这时候应该也没有卖蚊香的了,左尤叹了口气。
      按说左尤从小也不是招蚊子的体质,实际上蚊子跟他基本绝缘。但今年特别奇怪,左尤觉得自己简直是蚊子的移动血库,常常都被咬得睡不着,夏末才慢慢好一点,不是没蚊子了,只是能睡了,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左尤觉得可能今年蚊子不挑食吧,可能入冬就好了,也没备点蚊香什么的,然而现在已经隆冬,还下着大雪,蚊子咬他,不分四季。
      这让左尤非常绝望。
      更奇怪的是,蚊子咬他虽然不分四季,但是分时间地点,左尤只在家的时候才被咬,在医院时又恢复了“蚊子绝缘”体质。只有他每个月摘多肉叶子那两天被咬,不摘时候就不会。
      左尤咬咬牙,家里也没有蚊香了,今天刚好月底最后一天,是每个月第二次可以摘多肉的日子。他决定今晚测试一下,如果不摘多肉,他还会被蚊子咬吗?
      今天已经很晚了,左尤虽然很累,但是他其实没什么胃口,只泡了一碗牛奶麦片吃了就洗漱上床休息了。
      说是该休息了,身体很累,精神很乏,左尤却睡不着,他闭着双眼怔怔的发呆。
      今天住院部有一个小女孩去世了。
      小女孩才六岁,先天性心脏病。刚住进医院的时候,还会笑着叫左尤哥哥,往左尤的手心放一颗糖。
      “妈妈不让我吃太多糖,说会长黑黑的蛀牙。”小女孩认真地说,又甜甜地笑到,“左尤哥哥帮我吃吧,很甜的!”
      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鲜活,今天却静静地躺在那里。住了这么久的院,小小的身体没有长大反而更加瘦小,她躺在那里,被子盖在她身上,只能看到一个微微地凸起小包,一眼过去就容易忽略。
      床边趴着小女孩的妈妈,她抱着那个小包,脸埋进被子里,身体在不住的颤抖。女孩爸爸在妈妈身后拍着她的肩膀,压抑的神色笼罩着红红的眼眶。
      应该是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小女孩已经被下了好几次病危,可是人啊,能够接受早就知道的既定残酷事实吗?
      很多时候,人们总想拖一拖,装一装,蒙着眼睛过日子,假装痛苦来临的时候毫无知觉,多傻啊。
      左尤在医院工作这么久,自然知道生死无常,作为医生,如果每次都这样被影响情绪,长久下来肯定会影响自己的状态。
      但是左尤今天又失眠了,今天情绪调节失败了。
      左尤是福利院长大的,在他的生命里,妈妈就是福利院的院长,爸爸这个角色一直是空白的。其实院长和老师从小已经给了他很多的关心和爱,很多次有人想要领养他,他把脸埋在院长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攥着院长的衣服。
      他不愿意,他很害怕。陌生的叔叔阿姨,陌生的手。
      直到再大一点,别人就觉得他年龄大了,养不熟,也就很少有人要领养他了。
      左尤不想去一个个新的家庭,除了福利院,他只想要自己生下来的那个家庭。后来懂事了,左尤就想,我为什么会在福利院呢?是爸妈养不起?是爸爸妈妈不要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直到成人了,工作了,左尤想,福利院就是我的家。
      原因是什么重要吗?几个月的时候就到了福利院,被拐卖的可能性极小,那还能是什么原因。
      左尤是被遗弃的。
      今天那对失去女儿的夫妻,是一对真正的父母,也是左尤小时候最想要的父母。

      今天左尤回来很晚,他应该很累,晚饭也只是草草解决,男人满以为左尤会把叶子摘了再睡,一个月两次摘叶子,左尤从未落下过。
      直到卧室的灯熄灭,左尤都没有来摘叶子,他甚至没有来阳台。男人进了书房,桌上放着左尤的日记本,他往后翻了翻,日期还停留在昨天。
      左尤今天也没有写日记。
      这一年里左尤其实也不是没有不写日记的时候,但是很少,一个月不一定有一天,今天左尤没有摘叶子,也没有写日记。
      男人犹豫了一下,把日记本放好,转身站在了左尤卧室门前,左尤躺在床上,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左尤散在枕头上的几绺头发。
      窗帘拉得很严实,卧室里一片漆黑,男人只是占了自己是精怪这个便宜,他径直走到了床边,低头看着被子拉到嘴巴上方,睡得安稳的左尤。
      软软的头发乱七八糟的散在耳边,直挺的鼻梁,微微拧着眉头,梦里好像也不太开心。平时左尤看着他的时候,都戴着眼镜摸索着思考摘他哪片叶子,现在摘了眼镜,睫毛倒是很长,乖顺的盖着那双笑眼。
      左尤没有睡着,胡思乱想了一堆,现在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从刚才起他就闻到了一股清新的草木香,空气似乎一下湿润了,带着濛濛的水汽,仿佛置身雨后森林,非常舒服,这是梦吧,他不想睁眼。身体的疲倦终于一下子席卷上来,迷迷糊糊中左尤睡着了。
      感觉到左尤平稳的呼吸,眉头也逐渐舒展开,男人收了安眠术。
      他感觉得到,左尤今天没睡着,这跟左尤平时发呆的状态一样,今天不太安稳。
      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左尤没有写日记,男人也无从知道,这让他有些莫名的心慌。从年初左尤把他从花市买回来,他不是没见过左尤这种状态,其实左尤在家发呆是常态,但都不会很久,更多时候左尤还是会看书,做些别的事。
      但从没有不摘叶子也不写日记然后这样发呆的时候。
      他很清楚左尤当时买他的原因,不过就是有个喜欢捏东西的癖好,跟强迫症一样,看到圆圆的鼓鼓的就想捏爆。又因为左尤是个颜控,觉得摘多了不好看,并且并不是真的想搞破坏,所以他给自己规定一个月只能摘两片,要给多肉恢复的时间。
      最初他不能忍,每次被摘了叶子他都施术让左尤被蚊虫叮咬得很惨。后来偶然一次左尤去上班了,他化成人形在屋里转了一圈,看到了桌上左尤的日记本。
      每天左尤写好了日记放在桌上,他会等左尤睡着了出来看,左尤工作很累,很少失眠。他作为一个多肉精,想悄无声息不被发觉太简单。
      男人被左尤带回来,跟左尤共处一个屋檐下已经一年了,他看着左尤在日记里笑,自嘲,自嗨,自我安慰,从没有认真地抱怨过什么,感叹人生也很少,他更像是一种记录,记录自己活过的证据。
      男人没有在人类社会生存过,他总像一个过客,以一颗多肉的视角看着这世界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积极,有人怨怼,有人挣扎,不一而足。
      是人,怎么会没有烦恼呢?小孩子会怕考得不好,大人要努力生活,也不是到老了就能看破世俗。一个人活过的证据,证据上写满了“我过得很好。”这正常吗?
      慢慢地,他觉得左尤也不是那么不可原谅了,每个月摘两片叶子其实对他也没什么影响,他就是记仇,睚眦必报罢了。只是慢慢地,左尤每次摘了叶子,咬他的蚊子也少了。
      男人又回到了最初那个问题,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总看同一类型的日记,他并不厌烦,但不知足地总想看看别的。
      下次左尤又不写日记了怎么办呢?
      下次左尤又不摘叶子了怎么办呢?
      下次左尤又失眠怎么办呢?
      他开始想这些问题。
      男人看着左尤的睡颜,我能不能直接问他呢?为什么。
      他再施一重安眠术,掀开被子,躺在了左尤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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