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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收徒 要跪也只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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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静峰在暮色中显出轮廓。顾徵牵着谢然沿石阶而上,远远望见临銮阁窗内透出的灯火。一道身影立在窗前,正朝这个方向眺望。
顾徵脚步微顿。
是苏琦。这位小师弟对他的执念,前世便已领教过。系统赋予的伪装过于完美——身形、声音乃至气息皆无破绽,加上原主本就清秀的容貌,在湖清门这女修稀少之地,“顾薇”长老会引来倾慕实属寻常。
只是他终究并非女子。两世为人,情爱之事于他而言遥远如隔云端。
谢然的手指在他掌心收紧。顾徵低头,见孩童正望着临銮阁方向,眼睫低垂,唇线抿得平直。
“姐姐。”谢然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方才吃得有些撑,可否陪我在附近走走?”
顾徵目光掠过临銮阁窗口那道人影。今日庆功宴上他已婉拒过苏琦一次,此刻再遇,难免尴尬。这请求来得恰是时候。
“好。”他揉了揉谢然发顶,转身走向另一条小径。
谢然任由他牵着,回望渐远的灯火时,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前世,门中所有人都说顾徵与苏琦般配。就连最后顾徵离开湖清门,第一个知晓去向的亦是苏琦。
凭什么?
他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如今他重归幼年之身,这是劣势,亦是优势。师尊心软,对孩童总会多几分纵容。
夜色渐深时,二人回到清静峰主屋。顾徵仔细探查,确认苏琦已离开,方带着谢然推门而入。
洗漱毕,顾徵将谢然安置在床榻内侧。孩童异常安静,只睁着一双黑眸看他。顾徵褪去外袍躺下,倦意如潮水涌来。这具身体虽已辟谷,但连日奔波与心神损耗,仍令人疲惫。
他很快沉入睡眠。
谢然在黑暗中转过身子。顾徵背对他侧卧,墨发铺散在枕上,几缕发丝落在雪白的后颈。月光透过窗纸,勾勒出略显单薄的肩线。
前世苏琦察觉他心思后,曾当众斥他“罔顾人伦”。门中流言四起,说他肖想师长,不知廉耻。可他从未在乎。师尊离去后,世间褒贬于他皆如尘埃。
他在乎的,从来只有这一人的目光。
谢然极轻地挪近,手臂小心环过顾徵腰际,将脸贴在他后背衣料上。孩童的身躯很小,蜷缩起来只占榻上一隅。若能永远如此——他闭眼,压下心中汹涌的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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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如潮水般漫涌。
顾徵看见自己双手被缚,药力未散的身体绵软无力。地牢潮湿阴冷,血腥味弥漫。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声,一声,敲在耳膜上。
玄衣青年执剑而来,腰间悬着的,是顾徵多年前赠他的旧钱袋。
“师尊,我来送你上路。”
剑锋抬起他下颌。青年俯身打量,眼中无悲无喜,如同审视一件死物。良久,他收剑回鞘。
“谢然。”顾徵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我只问一事——门中那数百弟子,是否你所杀?”
回答他的,是利刃破开血肉的闷响。
剧痛自胸口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视野开始模糊,他看见谢然染血的手探入他胸膛,取出仍在跳动的心脏。青年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声音轻如耳语:“师尊,你可怜可怜我,我就告诉你。”
寒意吞噬了最后一丝意识。
顾徵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中衣。他急促喘息,手指无意识按在左胸——那里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只是梦。
他闭目调息,待心跳渐平,方侧首看向身侧。谢然仍在沉睡,孩童面容恬静,鼻息轻匀,与梦中那张染血的脸判若两人。
顾徵伸手,指尖极轻地抚过孩童耳廓。
这一世,不会再走到那般境地。
他重新躺下,却未曾察觉,在他转身后,谢然的耳尖悄无声息地泛起薄红。
晨光透窗时,房门被猛然推开。
“师尊!门主他——”冲入屋内的少年话音戛然而止。
白橧僵在门口,瞪大眼睛看着榻上相拥的两人。顾徵侧卧,怀中搂着一个陌生孩童,姿势亲密得刺眼。
便是他这个正经弟子,也从未被师尊这般搂着睡过。
强烈的危机感如冰水浇头。
顾徵被响动惊醒,睁眼便对上白橧不可置信的目光。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谢然,起身披衣。
“这是你师弟,谢然。”顾徵压低声音,示意白橧退出卧房,“日后你二人需和睦相处。”
白橧脸色白了又青,目光死死盯住榻上仍在安睡的孩童。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师弟?”
顾徵已行至门外,反手合拢房门。
“师尊!”白橧抓住他袖摆,眼眶泛红,“弟子往后定潜心修行,少去丹房,您……您别收他行不行?”
顾徵轻叹。白橧痴迷丹道符术,一年中大半时日都泡在大长老处,此刻说这种话,无非是孩童心性的独占欲作祟。
“谢然很好。”他揉了揉少年发顶,“即便有了师弟,为师待你亦如往昔。”
白橧低头不语,指尖掐进掌心。
很好?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师尊心善,他可不会轻易接纳。正巧新炼了几味丹药,缺个试药之人……
他掩去眼底冷光,再抬头时已换上惯常的乖巧神色:“弟子明白了。”
顾徵正要往厨房去,谢然尚未辟谷,需按时进食,却见一道紫影御剑而来,轰然落在院中。
掌门杨栖述面沉如水,上前便揪住顾徵衣领:“顾薇!如今魔道异动,各派严防,你竟私自下山?嫌命长不成!”
顾徵瞥向白橧。少年缩了缩脖子:“弟子方才正想禀报此事……”
“师尊弟子想起丹炉还开着,先行一步!”白橧语速极快地丢下这句,转身御符便走。
顾徵无奈,转而看向怒意勃发的掌门:“师兄,我确有要事。”
“要事?”杨栖述冷笑,“便是去人间捡个孩子回来?”
话音未落,主屋门扉轻响。
谢然立于门内,目光落在杨栖述揪着顾徵衣领的手上,眸色骤冷。
“仙长。”孩童声音平静无波,“男女有别,还请放手。”
杨栖述一怔。湖清门男多女少,他自幼与师姐师妹相处随意,从未在意过这些虚礼。此刻被个孩童指责,怒极反笑:“本掌门与你师尊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谢然年幼,师兄莫与他计较。”顾徵试图打圆场。
谢然却已走至顾徵身侧,抬眸直视杨栖述:“师尊素喜清静,不擅与人周旋。若掌门有事,直言便可,不必如此威逼。”
顾徵额角微跳。这孩子……前世分明寡言沉静,今世怎地如此尖锐?
杨栖述本已打算作罢,闻言怒火再起:“好个狂妄小儿!今日便教你何为尊师重道!”
元婴威压轰然落下!
顾徵色变:“师兄不可!”
威压如巨石压顶。谢然身形微晃,牙关紧咬。这具幼童身躯未经淬炼,经脉脆弱如纸。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喉间涌上腥甜。
但他不想跪。
施压一点点加重。
谢然背脊挺得笔直,指甲深掐入掌心。鲜血顺指缝渗出,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上。
终究是坚持不住,谢然转身朝着顾徵方向趴下。
视野开始模糊。他看见顾徵焦急的神情,看见对方正欲上前,却被杨栖述抬手拦住。
“有骨气。”杨栖述冷声道,“可门规不可违。顾薇私下山门,你既已经被顾薇带回,便是半个门下弟子,顶撞尊长,二人同罚——后峰悬渊,禁闭思过。未满一年,不得出渊。”
威压骤撤。
谢然身形一晃,想要站起身,顾徵先一步将他揽入怀中。
“谢然?”顾徵指尖搭上他腕脉,察觉内息紊乱,当即取出药瓶,倒出一枚莹白丹药,“服下。”
谢然乖顺吞下丹药,顺势将脸埋入顾徵颈窝。熟悉的冷香包裹而来,他闭上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暗色。
悬渊?
那地方,他前世去过。寒潭深狱,罡风刺骨,确是惩戒弟子的绝佳之地。
可这一世,有师尊同在。
顾徵确认他气息平稳,方抬头看向杨栖述:“何时入渊?”
“即刻。”
杨栖述拂袖转身,声音冷硬:“悬渊罡风每日辰时、子时各起一次,持续三刻。渊中无食水,你既带他同去,便自行担着。”
言罢御剑离去。
顾徵沉默片刻,低头看向怀中孩童。谢然正静静望着他,黑眸如深潭,映出他此刻略显疲惫的面容。
“怕么?”顾徵轻声问。
谢然摇头,手臂环住他脖颈。
“与师尊一起,便不怕。”
顾徵笑了笑,将人抱紧。
也好。悬渊隔绝外界,或正是隔绝变数、好生教导谢然的契机。
只是他未曾看见,孩童靠在他肩头时,嘴角那一抹极淡、极深的弧度。
悬渊的夜,静得能听见罡风掠过峭壁的嘶鸣。
顾徵坐在山洞外沿凸出的石台上,仰头望着悬于黑穹的冷月。他们在此已三日——地处绝壁中段,上下皆是无底深谷,每日仅有辰时、子时两道阵法开启,传送食水与必需品。
无聊得紧。
他衔了根岩缝里生出的苦艾草,靠在冰凉的岩壁上,慢慢咀嚼草茎的涩味。
但也并非全无益处。这隔绝外界的处境,恰是教导谢然的时机。昨日他已正式行过拜师礼,将入门心法传授于那孩子。系统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在脑海响起时,他竟有种不真实的恍惚。
只是谢然当时的反应有些异常。孩童垂首跪地,接过拜师茶时指尖微颤,脸上神情晦暗难辨,不似欣喜,倒像某种压抑的挣扎。
顾徵暗自皱眉。这孩子心性太过沉郁,若长此以往,恐难与旁人相处。他既为人师,总得试着让他感知些人情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