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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真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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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许清袂,是在我五岁那年。
那一年我刚跟我妈来到A城,首都的恢宏和那些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楼让我跟我妈几乎炫目,关于未来所有美好的画卷在我们心头展开,像是一朵艳丽的昙花,紧紧勾着我们的心。下火车的时候,我妈用劲拽着我的手,语气兴奋到颤抖。
她跟我说:“儿子,咱娘俩马上也能过上好日子了,咱再也不回去了。”
我顺从地点头,心里也升腾起几分期盼。
然后我们坐上那辆黑色的私家车,一个穿着帅气西装的叔叔帮我们把行李放在后备箱,笑容礼貌而客套:“夫人。”
我妈故作矜持的点头,上车时还掸了掸座位上不存在的灰尘才把我抱进去,洗的发白的紫色裙摆被她轻轻提起,像是在做戏给谁看一般。
我有点想笑。
因为我知道她在学电视里那些豪门贵妇的举止,然而东施效颦注定惹人生厌,我即使年幼,也看得出来那个给我们充当司机的帅气叔叔脸上的温和笑容淡了下来。
我了然。在我们原来生活的县城,我妈尽管长的漂亮,也算是我们远近闻名的美人,但生活的苦难和单亲妈妈的不易早就抹平了她所有的温柔腼腆,与她的漂亮同样出名的,是她的泼辣和不好惹。
她有时候也会抹眼泪,瞪着我骂我拖累。但第二天又照常穿着旧睡衣不修边幅的去给我做早饭,锅里蒸着鸡蛋,她嘟哝的声音若隐若现。
所以这样一个普通的妇人居然也能为我找到一个看起来很有钱的继父,还能让对方心甘情愿的接受我这个小拖油瓶,我觉得有趣又惊讶。
因为从小我家附近的邻居就说我会被送到孤儿院,甚至有时候也包括我妈。
而我对自己的定义也始终是“小拖油瓶”,在我当年五岁的大脑里,来到这样一个漂亮陌生的城市,这样一个看起来豪华气派的房子作为我以后生活的地方,实在是令我受宠若惊。
来到新家第一天,我见到了那个传说中很有钱的继父。他没有我想象中的油腻和肥胖,反倒是一个很清俊帅气的男人,看向我妈妈的眼睛里,居然也有几分柔情。
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很和谐,除了我继父的女儿——那位将要当我姐姐比我大两岁的女生,她叫应如歌。
并不是说我的这位姐姐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对我妈怎样怎样挑刺,怎样怎样不顺眼,对我怎样怎样不友好——相反,她热情极了。虽然是第一次见我妈,但丝毫不认生,七岁的小姑娘亲亲热热地凑上去挽住我妈的胳膊,甜甜地喊:“阿姨,我帮您收拾东西吧。”
“阿姨,吃完饭我们一起去逛街吧!”
“阿姨,你好漂亮啊,跟我爸站在一起特别般配……”
她三言两语就把我妈哄的跟什么似的,我们来了还没两个小时两人就已经跟亲姐妹一样坐在沙发上聊天说笑,我妈笑的鱼尾纹都出来了,显然对这个便宜女儿满意的很。
我慢吞吞地在房间里收拾着我的小书包,听着客厅里她们的说笑,觉得我妈真是傻透了。
换个角度想,我和应如歌是一个类型的小孩,她朝我跟我妈翻的白眼我也早就注意到。
我们是一样的孩子。
应叔叔对我很客气,虽然没有真的把我当家里人事事周到的想着,但的确已经算一个合格的“爸爸”,给我准备了新房间,新学校,买了新衣服,新书包,像一个最友好不过的叔叔。
他告诉我,姐姐是个有脾气的小姑娘,让我多让着她。
其实他当时说的是“担待”,不过那时我并不明白担待是什么意思罢了。
我的房间有一个挺大的阳台,这是我最满意的地方。别墅区的风景很好,我站在阳台上正好一览无余。我也看到了旁边那栋楼跟我相对的阳台上,有个漂亮的小男孩。
他总是在发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真的漂亮极了。眼睛很大很亮,总闪着水光,眉毛弯弯,眼睫长长,嘴唇粉粉的,软软的,如果不是整齐的短发和身上的衣服,我肯定把他认成一个好看的小姐姐。
这就是许清袂。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我姐应如歌是个有趣的姑娘,我们初识时她才七岁,那些女孩儿的小心思却一个不少。每每抢了本该我得的东西,包括零食零用钱一类,却还能表现出一股理直气壮的意味,也从不怕我告状。我妈与她的关系比我这个亲生儿子还好,即使告了状,料想也不会有人信我。
但我也从没想过跟她计较。
我的确是个有些奇怪的孩子。我妈一直骂我神经病是有道理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是个大人,我妈虚张声势,我姐表里不一,我继父圆滑世故,我只觉得我倒更像个正常人。
然而后来我才知道,我才是那个异类。
我改了姓,又恰巧后两个字跟应如歌的名字还有点相似,便没有改名,还叫做如弦。应如歌瞧不起我,冷笑说:“你真是没骨气,你亲爹给你的姓,你妈让你改就改了。”
她总是对我冷嘲热讽,我已经习惯了。这一年来我们表面上总是针锋相对,应叔叔和我妈都不当回事,觉得我们是小孩子打闹。然而我们两个都知道,只有我们才是最懂彼此的人。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们用幼稚言语来掩盖自己的早熟,用娇嗔神态来遮掩自己的冷漠,用冷言冷语来装饰对彼此的关切。
我们看似不和,却真的感情很好。
她有时会柔软下来,在我的房间跟我一起看旁边那栋楼阳台上的小哥哥发呆。只有说起许清袂的时候她才会有几分符合她那个年龄的神色,脸颊透着粉:“偷偷告诉你个秘密,应如弦。我喜欢他。”
我表示不屑:“你才二年级。”
“那又怎样?”应如歌不服气,“我们这种孩子跟别人不一样,你不也是么——我知道我喜欢他。”
“我爸爸和他爸爸是生意伙伴,关系很好的。”
我好奇:“那怎么不见他来家里玩过?”
应如歌叹气,眼睛里满是遗憾:“许叔叔说清袂有点小毛病,他很早就不上学了,都是家庭教师给他代课。”
我点头:“兴许他和咱们一样。”
她难得同意我的观点:“我觉得也是。只是他被许叔叔发现了。”
我没有告诉她,我之所以这么猜想,是因为我跟许清袂说过话。
那是我来这里的第五个月。因为总是见他在阳台上发呆,我觉得有意思,主动跟他打招呼:“嗨!我叫应如弦。”
许清袂只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那时才八岁的样子,不过比应如歌大了一岁,但我就是能感觉到他和我们一样。在那个小镇我伪装的日子太久了,因为心理上和同龄人的不同,我们家附近的那些小孩都把我认为异类,喊我神经病,不带我玩。当然,我也不稀罕。
但我在这里遇到了应如歌,就像是一个孤寂许久的灵魂终于找到同类,我喜欢跟她聊天,就像我以前在那个县城总喜欢和邻居家那个不会嘲笑我没爸爸的大哥哥聊天一样。
许清袂也同样。
我趴在栏杆上,笑眯眯地看他:“大人们是不是都有病?”
他睁大了眼睛,很是惊讶的样子。
我还是笑,隔着一米的空隙把脸凑在栏杆上尽量轻声说:“他们都是傻子。”
他不说话,看向我的目光很沉静。
我笑的更欢快:“你真好看。”
这次他有了反应,慢吞吞地站起来回了他的房间。
我却觉得这场单方面的对话让他很愉悦。
这是我们幼年时的交集,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时间的齿轮总是把我们每个人送往不同的地方,巨变不过是一夜之间,再跟他有什么具体交集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而彼时,应如歌实现了她小时候唯一的粉红色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