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景录》百万不是垃圾

2、昔年往事

　　景瑟轻轻合上景昭房间的门，搭着门边阖了阖眼。这几天她几乎未曾歇息，若说最开始悲痛难当，到如今竟已有些麻木。府中突遭变故方寸大乱，许多事不能无人料理，放眼整个景氏，女眷中唯有她必须坚持。
　　母亲可以为丈夫儿子难过，嫂嫂们可以为夫婿悲伤，侄儿们可以为父亲哭嚎，唯有她不可以，她必须坚强，必须让家中一切妥当，必须将一切都打理的有条不紊。
　　父亲曾说过，景氏的女儿不求如男子一般建功立业，但必须遇事冷静沉稳敏锐。
　　“好好守着六哥。”景瑟对侍立一旁的小厮道。
　　景昭内心的煎熬比她更重，亲手从横尸遍野的战场上找到了父兄，一个又一个的为他们收敛遗容入棺回京，这一路的折磨已心神俱创。
　　她朝着祠堂过去，管家正守在那里为灯火添油。
　　原来不知何时夕阳已落，已是傍晚。
　　“刘叔，我来吧。”景瑟看着管家苍老的手，从他手中接过油盏。
　　“姑娘好几日未曾歇过，老奴来就好。”管家已是不惑之年，原本矍铄的双目如今添了一层灰暗，两鬓也多了几绺白发。
　　景瑟不忍，柔声道：“刘叔，我没事的，我来吧。”
　　管家有些哽咽，“那老奴就在一旁守着。”
　　“好。”景瑟拿着油盏挨个为灯火添油，续了油的灯火亮了些，照着祠堂静寂安稳。
　　景瑟添好了油将油盏放到一边，曾经宽敞的祠堂如今放了六顶棺椁，显得地方小了不少。她跪在蒲团上，看着案桌上供着的六个牌位，上头的字还很新，轮廓亮堂而圆滑。
　　已故靖北侯景氏景信之位。
　　已故靖北世子景氏景瑜之位。
　　已故景氏二公子景束之位。
　　已故景氏三公子景乔之位。
　　已故景氏四公子景望之位。
　　已故景氏五公子景恒之位。
　　明晃晃六个牌位，在灯火照耀下如松柏挺立。
　　身前是父兄牌位，身后是父兄遗容，景瑟跪在那里脊背标直。她从前做错了事便会叫父亲赶到这里罚跪，一跪就是一天一夜，兄长们总会在深夜来送水送糕点陪着她，第二日父亲准她起身时，便会一起送她回房。
　　以后再也不会了。
　　景瑟就这样僵直地跪着，一言不发也不阖眼，连稍稍动弹手指都没有。
　　管家见她这副模样着实不忍，悄悄退出祠堂向东院走去。
　　沈瑶被请来时，只见祠堂中唯有景瑟一人，灯火照满整个祠堂，为这屋内的一切渡上了一层幽光，她走过去，在景瑟身边蹲下。
　　“小七，哭出来吧，”沈瑶搭上景瑟的肩，“哭出来就好了。”
　　景瑟微微抿唇，没有说话。
　　“小七，一直憋着会憋坏的，”沈瑶看着她的侧脸，不知不觉红了眼眶，“我知道你难过，哭出来吧，哭过了就好了。”
　　景瑟终于缓缓开口：“大嫂，我不明白。”
　　她已经许久没有喝过水，嗓中干涩喑哑。
　　“这杭京这么大，为什么偏偏只有我的阿爹，只有我的哥哥们是现在这个模样。”
　　沈瑶忍着没有哭出声，等待景瑟说完。
　　“我的阿爹那么好，我的哥哥们也那么好，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模样。”
　　“战死沙场，对父亲、对阿瑜、对各位弟弟，都是荣耀。”沈瑶努力忍着不让眼眶中的泪落下，可说话时却还是抑制不住的哽咽。
　　“用命换来的荣耀，值吗？”景瑟恍惚地看着眼前的牌位，只觉得胸腔中堵着一口气，呼不出咽不下。
　　“小七，你大哥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沈瑶改蹲为坐，放下放在景瑟肩上的手，“我虽是嫡女，可生母早亡，父亲在我娘过世的第二年便续了弦，继母过门后很快便生下了妹妹，没过几年又有了弟弟。”
　　景瑟颤了颤眼睫。
　　“在那个家中，继母对我并不好，父亲又忙于政务无暇顾及，弟弟妹妹也都与我不亲近，我仿佛是个多余的人，我的每一天每个时辰都过得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事说错话受到责骂，第二天的学塾又去不了。”沈瑶轻笑，“堂堂嫡女，却要如此卑微的讨日子，是不是很可笑？”
　　“大嫂，对不起。”景瑟知道这是沈瑶的伤心事，不想她亲手撕开自己心中的伤口。
　　沈瑶轻轻摇头，继续道：“我这样的人，尽管有嫡出的名分，未来的夫家却是没选择的，景氏这样的人家，我更是想都不敢想。”
　　“我和阿瑜的第一面，是在一次上元节。”沈瑶仿佛回到了当初的少女岁月，眉目变得温柔，“我在西市迷了路，身边的婢女也与我走散，那时候我怕回去晚了受继母责骂，更怕寻不到回去的路，我一边走一边哭，却在旗罗酒肆门前险些被泼一身酒。”
　　景瑟眉目动容，她记得那年上元节。
　　那年她才六岁，是第一年随着哥哥们在上元节上街，到处都是商贩和杂耍，街边各色的花灯几乎乱了她的眼；哥哥们不久便各自去逛，她便跟着五哥六哥在一处酒楼里看着街上的花灯巡游。
　　那晚大哥回府最晚，回来时二哥缠着他问了很多问题，他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三哥哈哈笑道：“你们看大哥耳根子都红了，怕是碰到了哪家姑娘吧！”
　　“三弟说得对，大哥啊还真是碰到姑娘了！”二哥的笑声比三哥还要大些，在深夜里格外爽朗。
　　她很好奇，待到第二日晨起才悄悄溜到大哥的房中，彼时大哥正在练字，她站到书案旁脆声开口：“大哥，你是不是真的看上了哪家姑娘？”
　　本以为大哥会训她，没想到竟意外地回答了她：“是啊。”
　　“小七要有嫂嫂了吗？嫂嫂会是什么样的？”
　　“小七的嫂嫂啊，”大哥放下笔将她抱起，她在大哥怀抱里高高的看着桌上刚写下的飞白，听见大哥溢满温柔的话：“会是大哥这辈子最喜欢的女子。”
　　可沈瑶不知道，这并不是她和景瑜的第一面。
　　“二弟跨过酒肆门槛时被绊了一跤，手里的酒壶没拿稳，摔在我我跟前。”沈瑶回忆起往昔还有些怀恋，“那时候我本就害怕，这一壶酒更是吓得不轻，我往酒肆看，看到阿瑜站在那里又惊愕又无措，他过来向我道歉，我却只知道哭。”
　　“谁知道，最后我竟嫁给了他。”
　　景瑟觉得鼻尖有些酸，想起大哥每年除夕都会送她一副飞白，会笑着对她说：“等我们小七攒够了哥哥送的二十副飞白，哥哥就送你一把你最喜欢的红缨枪。”
　　过往如利刃，一刀一刀划在景瑟的心口，不留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