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南》赵圈圈

1、第一章 拾光 陈笙想，这

　　死亡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在生命渐渐流逝的某一个瞬间，是不是其实人也会被极致的快感所淹没？在魂灵终于挣脱□□得以解脱的那一刻，是不是，也许，本才是我们一生中最享受的时刻？
　　陈笙静静地看着陈正。
　　子与父，却像两岸之人，一个拼命泅渡，一个熟视无睹，甚至亲手剪断了那原就摇摇欲坠的救命稻草。
　　“我前些天收拾东西，发现了王丽丽给咱俩做的亲子鉴定。”
　　“你猜怎么着？上面说，我是你亲儿子。”
　　陈正的意识已经涣散，眸光里的情绪早已看不分明，涎水因面部的痉挛从嘴角流下，体面全失。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刺骨的真相大白，看戏的死神幸灾乐祸开怀，终于将这肮脏的魂灵收入了囊中。
　　屋子里静得诡异，陈笙抬起头，昏黄的灯光如河道下的淤泥般，堵住了他的口鼻。
　　“…多好笑啊。”
　　门被轻轻掩上，万籁俱寂下，连死物都小心翼翼着。
　　————
　　南宁一中门前，陈笙低着头，动作神色十足木讷。
　　“这不是陈笙吗？抓紧走啊，晚一点垃圾车开走了你还怎么捡垃圾啊！”
　　陈笙四周被人们自动隔出了一片空地，他回头看，说话的人站在人群中，辨不出是谁。
　　世界恍惚间变得很静，很静，明明所有讥笑都在耳边，他却觉得那一张张刻薄的面孔像是默片。
　　整个世界旋转扭曲成一个致密的黑洞，他站在宇宙边缘，被失重感裹挟，如同身陷一场大梦。
　　人的恶意不都是有理有据的。
　　只需要这么一个人，他有着奇怪的卤蛋一样可笑的光头，他穿着别人丢掉的校服，他衣服上有永远洗不掉的霉味，就足够了，没有人需要为对他的恶意负责。
　　这温柔的世界只对可怜虫落井下石。
　　突然，黑洞在眼前炸开，亿亿年的中子缓缓聚变。所有人的刻薄在一瞬间褪去，世界依旧欣欣向荣，阳光温柔，风也温柔，通通抚向对面的人。
　　付司南穿着校服，身姿板正，每一步似乎都经过了严苛的丈量，面上却噙着笑，像是少林弟子入了红尘，像是金身菩提镀了写意风流。
　　碰撞矛盾的风骨放在他身上却恰当到嚣张。
　　陈笙低着头，将目光悄悄投向付司南脚下的那一片土地。
　　他想，为什么呢？为什么有的人永远光芒万丈，有的人却总是一身洗不净的脏污。
　　“南哥！你别从那走啊！臭着呢！”
　　付司南顿了顿已然迈开的脚步，目光投注在陈笙身上。
　　这个小个子的男生低着头，光头反着太阳的光，略显滑稽，校服袖口上有两个焦黑的破洞。他站在一众学生之间，不伦不类得像是麻雀窝里的鸠。
　　周围人的哄笑声渐次响起。
　　付司南看着眼前的男生，看着他苍白的面孔，看着他因低着头而露出的脆弱的脖颈，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斗过的蛐蛐儿，细腿伶仃，被锁在小小的笼子里，拼尽全力也不得脱。
　　心里突然有些不太舒服，付司南一言不发地继续从陈笙身边走了过去。
　　周围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大笑着的人尴尬地闭上了嘴。
　　陈笙缓缓抬起头，不经意对上了付司南的眼眸。
　　付司南冲他微笑了一下。
　　陈笙想，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着这个人。
　　原来他有这样挺的鼻梁，这样好看的眼睛，这样弧度优美的嘴唇。
　　真好，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

　　这是高三的第一天开学，原来的所有班级次序都按照上学期期末的成绩重新打乱，付司南在一楼的A班。
　　陈笙目送着他消失在转角，像是完成一场盛大的仪式。转头的动作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
　　眸子里那些细碎的光亮一点点被敛起，陈笙垂下眼睛，去了他自己的班级。
　　八班在二楼一拐角的地方，前后门都开着，班级里的喧闹声整层楼都能听见，陈笙在后门顿了片刻，余光瞥见两个男生从楼梯处拐了出来，才不得不进了班级。
　　所有的喧闹像是卡碟的劣质磁带一样突兀地凝滞，几十道目光不约而同地盘旋到了陈笙的光头上，打着讽刺的腹稿。
　　陈笙摩挲了几下袖口，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地方坐了下来。
　　坐在他前面的男生夸张地怪叫了一声，躲传染病一样立即背起书包换了座位。
　　“嗤。”
　　不知是谁的嗤笑声响起，陈笙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消瘦的肩胛骨突起，像是折断翅膀后血淋淋的疤。

作者有话说

　　第一篇文，如果有人看的话，万分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