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花坟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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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烟雨蒙蒙。
老人抗着与他身材豪不相符的巨大木牌，低着头一步一步踏入雨中。
布鞋被地上的泥水浸湿，却能轻易躲开迎面而来的老人群流。
通往那座山的路上竟全是瘦骨嶙峋的老人，他们穿着黑布衣，朝着一个方向，沉默的不回头的快速离开那座山，仿佛背后有恶鬼追逐，从高处看，密密麻麻的黑点移动，犹如百鬼夜行。
而老人却逆着人流，灵活地避开所有人，特别是避开那块牌子。
许多人注意到了他。
“找死吗？”
挺小的声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
“管他呢”又有一个声音传了出来，之后又回归平静。
老人仿佛没听到一般，依旧不减速度。
一只手却猛的抓住了他，仿佛用了全身的力量，老人一顿，眼神凛冽，脚步停了下来。
“快十二点了，来不及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到老人耳边，抓住老人的手犹如枯木，骨头磕在老人的手腕上，冰冰凉凉的。
老人握住木牌的手突然抖了抖，鼻边是熟悉的纸墨香，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狠狠闭上了眼睛，内心惊涛骇浪。
“谢谢”
沙哑的声音从他口中说出，带着旁人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是暗地表示拒绝。
对方沉默了许久，握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松开，渐渐的脚步声响起，离开了。
他走了。老人没回头。
老人颤抖着睁开了眼，楞了许久，缓缓把手腕贴着胸口，只一瞬，眼神坚定，加快了步伐。
他要去那座山，他要去找一个人。
老人站在山脚，浑浊的眼睛看着高耸入云的大山，笼罩着香烛纸钱的气息。
这座山被开发过，没有了过去的样子，只有今天，只有今天下午，让他一下子回到了从前。
他把一直抗着的木牌放了下来，半蹲着拨开面前半人高的杂草，一块腐烂得看不清的木牌躺在下面。
老人不嫌脏，直接握住腐烂木头，把它扯了出来，再把抗来的牌子插入这被雨水泡软的泥土中。
还在下雨。一道闪电照亮了木牌上的字。
花坟山，花坟山。
人上午，鬼下午。
旧人笑，新人哭。
不可窥，不可探。
违者丧命，反者无尸。
清明的下午是阴暗的，整座山寂静得像一座坟墓，木牌就立在山脚正中央，如同墓碑。
沈词终于把佝偻着的身子站直了，意味深长看这几句看了许久，眼中流露着复杂的神色。
他用干枯的手指扶了扶字迹，想到他居然没回头去看那个人一眼，心里骂骂咧咧嘻嘻哈哈说自己长本事了，长大了。
沈词看着看着，心情突然低落了，想了想还是后悔，没去看一眼，一眼也好啊，看他是什么鬼样子，能比自己好吗。
“妈的”，他突然说话，他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得厉害“大爷我真有文采。”说得一本正经，毫不客气。“果然以前也是读过私塾的人，像我这种知道茴香豆的茴的几种写法的人已经不多了。”
他看着看着笑了许久，但是老人的破碎的笑声并没有多好听。
沈词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紫木匣子，双手握住，他又抬头看了看山，天色更加暗了。
他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却在要踏上阶梯时倏地回头望了望。那群老人已经走了，没留下一个。
他怔了怔，心里苦笑。
他转过头，踏上阶梯，自此风吹雨打没能使他回头，人声鬼嚎没能使他回头，九万九千步阶梯没能使他回头。
他要一路走到头，他要去找他的宿命。
沈词在天黑前走上了山，他抬头还没反应过来。
“沈老，我是谢易”
谢易看着从山底走上来的蹒跚老人，脸上挂着那种见到长辈温润的平易近人的笑，但是当你真实到他身边时，你会觉得是疏离的，它带着独属于上面的悲天悯人。
但是谢易很好看，翩翩少年郎，一身白衣，他笑起来只会让人觉得像冬日里的阳光，看起来很温暖，但其实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沈词点点头，半鞠躬将匣子奉上。
谢易带着笑，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眸，手扶在匣子上，轻轻扣了两下，打开了木匣。
里面是一条黑丝带，带着一股檀香的味道，谢易把它抽了出来，轻轻附在了眼上。
他低下头，依旧带着笑，微微侧身，“沈老，走吧”，竟是让沈词走在前面。
沈词微微皱眉，看着比他还谦逊的谢易。
“谢易，这不符规矩”说着，身子又下去几分。
谢易不恼，反而笑着望着他，点点头，慢慢直起身，走在了前面，仿佛如同早就算到了这般。
沈词暗暗心想这人不简单，恐怕是个斯文败类。
谢易走在前面，望着这青石板砖筑成的阶梯，手指微微拉着白色衣袍，漫不经心说道：“花坟山变化挺大。”好似只是自己的一句感叹。
但是沈词知道自己一定得回答，“这里被开发过后就不叫花坟山了，叫花盆山，树少了很多，路也好走了，除了今天，每天都有人在下面，额，跳舞，今天只有上午才有人在这里祭拜。”
谢易带着笑说了句
“花盆山吗？”
眼睛却盯着山下，心想下面的舞和上面的舞是一样的吗，都是衣袂飘飘，美女如云的吗？
沈词望着他一袭白袍，脸上是从未变过的笑。
“谢易，你不用这样笑的”
谢易脚步一顿，脸上有片刻僵硬，随即又笑了起来。
“上面的神不都是这样笑的吗？”
可沈词停住了脚步，他望着谢易蒙住的双眼，谢易也望着他，依旧笑着，沈词知道那笑容不达眼底。
沈词低下头，嘴唇动了一下，缓缓说
“可谢易，你不是神。”
谢易没有说话，他望着沈词，眼里结霜。
他转过身。
“沈词，你逾矩了”。
声音冰凉，但是没有人看到他背过身笑得更灿烂了。
没关系啊，总有人希望他成神的。他心想。这是宿命。
沈词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谢易在前沈词在后一步一步走下这九万九千步台阶，再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花坟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