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神》走示

121、原点

　　黍离去给他送药的时候，见越城微微睁开了眼。
　　他伸个头去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小越城。”
　　越城闭上眼，表示并不想看见他，尤其是现在这个场面。
　　看他可怜，黍离也没有打趣他，“身体怎么样？”
　　越城咬牙，“好得很。”
　　“别逞强。”黍离将一个药瓶放到他床头，“咳，你的那个，伤，自己上药哈。”
　　“……滚出去。”越城一动不动，真想就在这儿躺尸了。
　　“哎……”黍离把盛着药的碗递给他，“把药喝了。”
　　越城别过脸。
　　黍离叹了口气，“长泽他……也是可怜，太长时间了，所有人都以为你不在了，他几百年才好不容易走出来。你知道他的，这种事肯定不是他的本意，他怎么舍得伤你呢。”
　　过了很久，越城才说话，“……我见他昏了过去。”
　　“急火攻心，走火入魔了。”黍离将药碗先放下，“神一旦有心魔，很容易误入歧途的，这点你当年应该清楚。这事很严重，他那心魔是什么你应该也知道，不过真的是第一次发作，日后要压制住可就得看他的意志了，否则可是会堕的。”
　　神一旦入魔，便会被归入堕神的行列，堕神由于太过危险，必须消去灵核打入天牢，永世不得放出。确实是挺严重的。
　　越城叹了口气，他支起身子，将桌子上的药喝了。
　　黍离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你们两个，当真是痴情，你还真为他回来了。”
　　越城不承认什么情不情的，“不过是还他一个承诺而已。”
　　黍离也不反驳他，“长泽现在在外面呢。”
　　越城一醒来就听见外面的雨声了，听见这话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他在外面干什么，苦肉计？”
　　黍离笑笑，“估计是吧，跪一天了。”
　　“什么？”越城撑起身子，“你说他……”
　　“是啊，负荆请罪吧，还给自己下了场雨，挺会的。”黍离刚说完，越城就从床上要下来，他赶紧扶着，“干嘛呢，这就心疼了？”
　　越城抿着嘴，有些艰难地走到门口。
　　推开门，果然看见长泽跪在他门外，在一片大雨中。
　　长泽听见开门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越城身上，眼里全是激动和欣喜，但想起自己对他做的事，他觉得自己十分恶心！
　　他做错了事，现在又在这里装可怜求原谅，越城刚从昏迷中醒来。
　　他到底有什么资格被原谅啊……
　　长泽咬着下唇，低下了头。

　　越城推开黍离的搀扶，跨出房门，同样淋着雨，一步一步走到长泽面前。
　　长泽听见声音忍不住抬头，看见越城站在雨里，他瞳孔皱缩，立即将雨停了！
　　但就算如此，越城的衣服也湿透了，长泽有些心急地仰头抓住他的手腕，想用灵力替他烘干，可是刚刚碰上，越城就挣开了他的手。
　　长泽以为越城抵触他的触碰，但那是他罪有应得，可……
　　“你的衣服……”长泽想至少把他的衣服弄干，不然着凉了就不好了。
　　越城俯视着他，声音里压不住的怒气，“你跟谁学的，对人下跪！”
　　长泽睫毛颤了颤，有些茫然，“我……”
　　“若再有下次，我见你给谁跪下……”越城的胸膛在不住地起伏，“我就再不见你！”
　　“不……”长泽慌乱地从地上起来，“不会了，你别生气……”

　　见他这个模样，仿佛还是以前的小长泽，越城想：怎么还像个小孩子……
　　他松了口气，眼前的视线开始一点点变黑，眼前晕的有些站不住。失去意识之前，他下意识地扶了长泽一把，然后模模糊糊中，他又听见了长泽叫他的名字，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哎，算了。
　　不过是个小兔崽子……

　　越城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长泽正坐在他床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见越城醒来，他眼睛亮了起来，立即起身就去门口喊人。
　　不大一会儿，闻竹和黍离都进来了。
　　模模糊糊的，看见这么多人，越城觉得有些丢人，挣扎着就要起来。
　　“别乱动。”长泽过去按住他，“闻竹说你有些发热，已经给你喂了药了，还不舒服吗，要不要喝水？”
　　越城：“……能不能，别围我床边……”
　　闻竹检查了一下他的状况，说没什么大碍，就出去了，黍离当然也很有眼力价的挥手再见。
　　越城这才放松了下来，看长泽站的远远的，他招招手，“我能吃了你？”
　　身体原因，他的声音还有些闷闷的，一听就有些让人心疼。
　　长泽过去蹲在他床前，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的手，低着头一副愧疚自责的样子。
　　越城叹了口气，“行了啊你，我还没哭呢你在这垂头丧气的干什么。”
　　“……对不起，我……”一时间，长泽眼睛又红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越城不在的这么长时间里，他再难受再痛苦也从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怎么一看见他，说不了两句话就忍不住哽咽呢……
　　“我是不是还得安慰安慰你？”越城当真摸摸他的头，“乖了小长泽，别哭唧唧的。”

　　不小了，长泽五千多岁了……

　　长泽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然后泪眼朦胧地对他笑，“你才小。”

　　经此一事，大家也都把山上的妖怪忘的差不多了。
　　长泽带越城回了水宫，把他的院子打扫了一番让他住下，似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长泽进到院子的时候，发现越城又在椅子上睡着了，他弯腰将越城抱回了床上。
　　因为那件事后，长泽就没有在越城这里留过宿，他怕跟越城躺在一张床上，自己会把持不住。他现在丝毫不敢越线，只要一想起那天的事情就后怕。
　　看着越城熟睡的样子，长泽心里有一种很久违的满足，心里被填的满满的，很高兴。
　　外面响起脚步声，长泽给越城盖了盖被子，带上门出去。
　　施琅跟他通报，“闻竹上神来了。”
　　长泽点头，他出了院子，看见那个人站在院门口。
　　是长泽主动找他的，长泽有事要问。
　　“他现在的身体情况怎么样？”长泽直接就开口询问。
　　闻竹说：“你若问的是身体，那已无大碍。”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长泽显然不想拐弯抹角，“他怎么入的轮回，寿命是和凡人一样吗？”
　　“他只有一魄，身体比凡人都虚弱。”闻竹对他道，“我不知道他怎么用这个身体使用的灵力，但再怎么样，都不过是一介凡人，寿命自然是比不了你的。”
　　从第一眼见到越城，闻竹就没有太多的惊讶，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长泽问：“他的轮回是不是跟你有关？”
　　过了一会儿，闻竹才点头，“你记不记得，我曾经抽过越城一魄。”
　　长泽点头，“但若不是三魂七魄，那结界可成？”
　　“不可成。”闻竹道，“师尊之前，曾留给我一样东西，是一个叫噬魂的小妖兽，它食人一魄，可以再孕育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魂魄。结界成的那一瞬间，噬魂兽被迫吐出了食入的越城的魂魄，但那时他已经孕育出了新的魂魄，就是越城现在身体里的那一魄。”
　　“那为何现在才……”
　　“我五千年前将他送去轮回，期间这么多年，他生生死死过许多次，大多时候都活不过十八岁，这次真算是个例外，我原以为只有一魄记忆会残缺不全，但竟然全部找了回来，可谓是…很厉害了。”
　　长泽压下心里翻涌的情愫，面不改色地问：“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延长他的寿命…或者，把我变成一个凡人。”
　　闻竹无语，“别难为我。”
　　“不是为难……”
　　“我走了。”
　　长泽：“……”

　　“水神。”
　　长泽刚想回去就有人叫他，转身看见黍玉，问：“怎么了？”
　　“凡间那座山上的妖已经查清了，是一个快死了的树藤。”只有黍玉还在用心搞事业。
　　“快死了？”长泽问。
　　“是，那个藤妖之前被烧过，本来就奄奄一息。”黍玉看到了他身后的院子，很让他吃惊的是，那个院子好像开过了，前几天他过来的时候，那里明明还是个禁地。
　　“可有问过原因？”长泽话音刚落就忽然转身进了院子。
　　“哎？”黍玉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院子外面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醒了。”见越城衣衫淡泊，长泽赶紧去拿了个大氅给他披上，“别着凉了。”
　　屋外的黍玉看的一愣一愣的，被长泽喊着进来时，他还在犹豫不决。
　　越城披着个大氅坐在椅子上，长泽坐在他对面。此情此景黍玉忽然有一种自己不该进来的感觉。
　　他知道了这个救他们的男子是上一任水神，也知道了他们和上一任水神的渊源，甚至知道了陌殇跟这个水神关系很好，但是……为什么他觉得好像并不是他一开始认为的那种好呢？
　　“是在说那个山上的事？”越城很自然地接过长泽递过来的热茶。
　　“嗯。”长泽看了黍玉一眼，“不必拘束。”
　　越城也跟着看向他，“是黍离的儿子对吧，怎么这性子跟他们俩都不像呢，叫什么来着？”
　　“黍玉。”长泽替他回答了。
　　“玉？”越城不解，“黍离取的，他什么文化水平？”
　　黍玉无言以对，并且看了长泽一眼。
　　“咳，是啊。”长泽低头喝了口茶。
　　黍玉：“？！”难道不是你起的？
　　好在越城没太纠结名字的事，他问黍玉：“你还记得跟你们一起进去的那个大夫吗？”
　　“记得。”不过，他怎么知道的？难道从一开始他就在跟着他们？
　　看到黍玉的疑惑，越城笑了，“我不是跟着你们，不过是恰巧碰见你们一道，本不想着管的，就是看那小姑娘受伤了挺可怜。那个纪胡大夫，可不止那么简单。”
　　“嗯。”黍玉点点头，“我有发觉。”
　　纪胡说自己的妻子在林子里死了，他去找她没找到。单凭这一点他就觉得蹊跷。进过这座山又出来的，只有他一个，若是真的后怕又怎么会出现在附近，若是不怕想和妻子死在一起又为什么那时候跑出来？
　　“所以你是发现了不对才同意带他进去的？”越城问。
　　“嗯，如若不然，我怎敢轻易带凡人去妖怪出没的地带。”回答着他的问题，黍玉心里还有些别扭，当初在山上还以为只是个稍厉害一些的怪人，没想到竟是上一任水神。
　　“不错嘛，小孩儿挺懂事。不过你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吗？”越城笑。
　　“他们？”谁和谁是他们？
　　“纪胡大夫和这个树妖，是夫妻。”越城放下杯子，“他们算是人妖相恋，但成婚没多久，这个树妖就被发现了，县里人非常愤怒，要把这个妖烧死。因为这个树妖一直想变成凡人，用了某些禁术的原因，妖力早就被毁了，所以…奄奄一息，被刚回来的纪胡救走了。纪胡把他安置在山上，让她在那里生了根，但就是过于虚弱无法再化成人形。”
　　“这样啊……”黍玉对于这个情况有些感叹，但按他的说法，那个树妖应该是十分虚弱的，怎么在山上时，反而有一种十分强大的感觉，而且，树藤上还涂了毒！
　　越城杯里的茶水见了底，长泽又给他添了些。
　　黍玉目瞪狗呆。
　　长泽说：“山上能堵塞灵力的臭气，像是臭鼬的。”
　　“嗯。”越城对长泽点头，“就是臭鼬，而且这个臭鼬，你还见过。”
　　长泽想了想，“是晟昊族的那个？”
　　“没错。”越城说，“不然依纪胡那个凡人，怎么知道将树妖安置在山上，还将那些凡人引过去让她吸收恢复。”
　　“他帮一个凡人，是想得到什么？”长泽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本来这次去是可以问到纪胡的事情的，只不过意外碰到了你们。”
　　说到这儿，越城注意到了长泽的目光，也知道他想问什么，想了一想，还是跟他说了，“我去那里，是想找一个东西。”
　　“什么？”长泽问。
　　“我的灵核。”越城轻松地笑了，“说来也惭愧，那个树妖虽然奄奄一息但依旧有那么强的灵力主要是还因为我的灵核。”
　　长泽前倾，“你的灵核在她那里？”
　　“那你怎么用的灵力？”黍玉十分好奇。
　　“没有灵核，还是有灵海的。”越城说。
　　黍玉十分吃惊，跳过灵核只用灵海，怎么把灵力引到四经百骸？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谈到这里，就肯定要问他灵海怎么来的，所以越城赶紧结束了这个话题，“要想知道那个臭鼬的行踪，还是去晟昊族问问比较好，罗更还在那里吗？”
　　“哦，在。”提起罗更，长泽似乎兴致不高。
　　越城感慨，“也是很久不见了。”
　　长泽冷哼了一声，“这么想他？”
　　越城一愣，忽然就笑了，“不想他，只想你还不行吗，小鬼。”
　　长泽悄悄嘴角上扬。
　　黍玉十分尴尬地站在那里，心想：这是我应该听到的吗？
　　黍玉说：“水…神，我就先回去了，打扰了。”
　　越城看他离开，笑着对长泽道：“听黍离说你在他心里是榜样楷模，你这样的肚量，可是让人家落空了。”
　　“什么榜样不榜样的。”长泽看他大氅带子开了，过去细心地帮他系好，“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的。”
　　“特别好啊。”越城捧住他的脸，笑嘻嘻的，“我看上的人，怎么会不好？”
　　两个人距离很近，长泽看着他出了会儿神，便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
　　因为分开了那么长时间，一见面又发生了那样的事，长泽有些不敢冒进，“别闹了。”
　　越城点头，真就放开了，长泽不免有些失望，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还不舍地看了越城一眼。
　　越城假装看不到，自己起身，“走吧，去晟昊族问问。”
　　“我去问吧，你留在这里。”长泽将他按了回去，“你的身份若是公之于众，怕是会有不怀好意之人前来找麻烦，待我将你的灵核取回，再对外说也不迟。”
　　越城觉得是有这么个理，但他呆在这里也没事，还是想出去跑跑，“那我不见罗更，你去问，我就在外面等着。”
　　长泽问：“在这里呆的闷了？”
　　“是啊，一起出去吧，就当是闲逛。”越城起身搂住他的肩膀。
　　“好吧。”长泽将他的胳膊拿下来，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此时的场景似曾相识：
　　越城坐在一颗很高的树上，手里拿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长泽所看到的东西。
　　一切好像，还是原来的样子……

　　“阿城。”
　　他看见长泽在树下对他招手。
　　少年眉眼如画，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