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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天的风会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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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这很好。”
“为什么?”
“这样就不用总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他要走。”她眨眨眼,笑了:“我是不是有点患得患失?”
那是一个很柔和的笑,如果有颜色的话,那会是暖黄色。
话音刚落,信号灯变成了红色,乔下停在二十几米开外的岔路口处,一条腿支在地上撑着摩托,手伸进裤兜里掏了根烟点上,点完烟他半侧过身子,看向我们这边,旁边发廊的霓虹灯照在他身上,闪的人眼花。
在这一片缭乱的非主流光影中,乔下姿势很是拉风,他扬起手臂,冲我们摇了摇。
茉莉两眼一下就直了,说:“他是不是在叫我们过去?”
我想这怎么可能?男人点烟的时候,一般都是不需要女人的时候。
我酝酿了一下措辞,回应道:“不是。”
没想到这时候我左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茉莉跑的飞快,我赶忙跟上,视野里的她晃得厉害,我模糊的瞧着她手里好像拎了什么东西,心想好家伙居然有酒,有酒刚才吃饭的时候不拿出来。
这路是真不远,可我脚蹬一双飞跃牌拖鞋,好死不死在半道儿上扭了一下,脚趾头都快从拖鞋里滑出去,严重影响了速度。
发廊旁边是家卡拉OK,门口戳着个老破音响,声开的太大,柏油马路都跟着震。
那歌声动情:“我记得有一个地方,我永远永远不能忘,我和他在那里定下了情,共度过好时光……”
这首歌的名字叫《初恋的地方》,我一下子想到王祖贤,紧接着脑海中就蹦出了穿牛仔夹克的乔下,我吓了一跳后反应过来,我想到他不是我性取向有问题,只是因为他是茉莉的初恋,百分百纯天然无添加的,初恋。
我和乔下是光屁股的好哥们儿,七岁的时候,茉莉也搬到我们这片李家巷来,一来二去,我们仨就成了形影不离的三人组。
还珠格格那时候可火了,茉莉当时非要扮小燕子,让乔下来演五阿哥,我就当没有紫薇的尔康,爬到门口的砖垛上,从空中为他们撒点花瓣树叶之类的。
乔下十分敬业,微皱着眉头,一本正经道:“小燕子,我真的好喜欢你,不管是那个刁蛮任性的你,活泼可爱的你,还是现在这个楚楚可怜的你,我都好喜欢好喜欢。”
茉莉咬着唇傻笑,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中考的时候,乔下考了全区第一,老师提起他都能夸的天花乱坠。
上了高一,又是风光无限,乔下篮球打得好,成绩好,画画又极有天赋,再加上那张招桃花的脸,简直大众男神标配。
我作为他身边的中庸之辈,主要负责收一收女生为打探消息塞来的贿赂。
而茉莉呢,人长得可爱嘴也甜,校门口推车卖饮料的老大爷都快把她当成了亲孙女,在这冰饮供不应求的炎炎夏日,总是特意给她留下两瓶。
因此,每每下了体育课,在同学们都热的伸舌头的时候,茉莉总能变戏法似的掏出两瓶冰水塞给我俩,让人好生感动。
“他身上的味道太好闻了吧,出汗也这么香,用的什么啊,每次走过他身边,世界都在冒粉红泡泡啊!”班里的女生叽叽喳喳。
茉莉瘪嘴,白了她们一眼,嘀咕道:“什么味道,你们以为他是香妃啊,没见识,就是洗衣粉的味道,雕牌的!”
乔下坐在她前桌,正仰头喝着“茉莉牌”特供冰水,听见了她的话,轻笑出声。
上课铃响,老师走进来发卷子,我有点走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七月中旬,窗外蝉鸣声在天地间织出一张网,再过一个多月,就该到秋天了。
看见学艺术的沈甜坐在乔下的自行车后座上,羞涩的捉住他背后的一点衣料时,我就知道换碟了。
乔下已经接了21世纪青春疼痛文学的戏,而茉莉还没意识到‘大清亡了’。
我们最后一次聚会,是我妈单位分到了电影票,得以让我们仨在影乐宫一块看一场电影,茉莉坐在最左边,我坐在中间,乔下坐在最右边。
电影里的女主角幽幽道:“我从来没试过跟一个男人在一起,那么开心,但是又那么辛苦。”
茉莉从小就爱哭,这时又开始吸鼻子,落幕时哭成了大花猫,她不想让乔下看到自己的核桃眼,灯还没亮就冲去了洗手间。
乔下都走到影院门口才反应过来:“哎,茉莉去哪儿了?”
我有点后悔,早知道一开始让茉莉坐中间就好了。
升高三的暑假,发生了很多事情,在水面上炸开一朵又一朵无声的烟花,可惜短短的一个月,只够它们咕噜噜冒几个泡,而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先是茉莉搬走了,搬走的时候哭成了泪人,她坐在卡车露天的后车厢上,紧紧抱着她家最宝贵的财产之一——海尔冰箱,不能腾出手与我们告别,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接下来是乔下,盛传乔下是个富二代,可实际上他家里一直在揭不开锅的边缘反复试探,他的母亲是个漂亮中带点粗俗的发廊妹,父亲我们都没有见到过。
在这个夏天,他的母亲不声不响的跟别人跑了,只在桌子上留了六十块钱,外加四个一毛的钢镚儿。
我们俩用这钱吃了顿烧烤,对着天空唱Beyond的海阔天空,然后他就搬来了我家,我爸妈拿他当宝贝,满心满眼的喜欢。
高三一年,我们的生活无比规律,上学下学,吃饭睡觉,默契的很少提起茉莉,也可能他是真的忘记了。有几次聊到沈甜的事,他也都左右打太极,多了我也就不问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拼了命的想要考上S大的美术系,一方面是兴趣所在,另一方面无非是为了沈甜。
可惜老天爷总难遂人愿,高考在淅沥雨声中落下了帷幕,乔下差几分与S大失之交臂。
我说:“怎么办?”
他说:“我不上了,找个活做做去。”
我说:“钱的事你不用太担心,兄弟我可不想你留下什么遗憾。”
他捶了我一拳,说:“白吃白喝这一年,够哥们儿了。”
我说:“那谁……”
他挑眉笑了一下,意味不明地说:“不遗憾的,我没考上,好在她早就办好出国手续了,只是怕影响我发挥,没告诉。”
初秋的第一片落叶飘下,夏天和候鸟一同飞走了。
两年后,我在烧烤摊和几个同学侃大山吹牛逼,穿围裙的服务员小妹在我头顶上来了一句:“呦,尔康。”
我们坐在报刊亭外头的塑料椅子上,我买了两支玻璃瓶装的汽水,她嘴巴上涂了橙色的唇膏,在白吸管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印子。
我们聊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现在回忆起来,仿佛看了一场电影,记得最清楚的总是开头和结尾。
开头她说:“呦,尔康。”
结尾的时候,她的北冰洋快要见底,吸上来的汽水带着哧溜的空气声。
“我知道他在天桥底下唱过歌画过画,我偷偷去看过他,具体发生了什么,太乱,我自己也理不清。但我知道啊,他还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她说。
“我觉得我就像集市上的鱼,水分蒸发得差不多了。我时常觉得自己就要撑不下去,而他总是适时又吝啬地洒点水给我,我便要再提着一口气蹦哒两下,作出生龙活虎的样子给他看。”
我费了点劲儿消化这段话,他们的事我一向都不知如何是好,半晌只憋出来一句:“你变得这么文艺我都有点不习惯。”
她噗嗤一声笑了,说:“没有的事儿,这是我从网上看来的,一直记在心里,刚没留神说出来了。”
她把喝空的汽水推到一旁,说:“你看,连想说的话,都不是我自己的。”
我想把两个空瓶还给老板,可他在报刊亭里的竹椅上睡着了,白色跨栏背心掀起来,啤酒肚露在外面,脸上盖着一本翻得有点烂的《知音》,头顶上的黄花牌电扇转的极慢。
报刊亭生意不好,早过期几百年的杂志摞起来,把这五平米的地方填的满满当当,压根儿没法落脚。
我觉得压抑,生怕一不小心撞到哪儿,把这老头子埋起来了,于是只弯下腰把汽水瓶子放在门槛上,就悄悄地退了出去。
之后又过了几个月,兜兜转转,还是到了今天这一顿散伙饭,乔下接了个活,远在Z城,可能明天回来,也可能永远不会回来。
刚才追茉莉的路上,这音响声越来越大,我一直在想这到底是邓丽君的原版,还是王菲翻唱的。
就这么想着,一跑到她身边,下意识就给问了出来:“这歌你听过没,挺好听的,是王菲翻唱的吧?”
她愣了一下,摇头说:“听不出来。”
我也愣了一下,意识到如此一问着实不合时宜,迅速回过神来:“乔下刚才又跟你说啥了?”
她说:“我跟他说,‘乔下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今天你要走了,好歹给我个准信儿,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他怎么说?”
她接着说:“他说,‘有病吧,半夜三更音乐放这么大声,没人投诉的吗?你刚才说什么?’”
联系到我们现在站在马路牙子上喝西北风的状况,我逐渐意识到,这剧情的狗血程度在这短短的一段对话里又上升了新的高度,我一时想不出来该怎么回避,只能配合剧情道:“然后你?”
茉莉一下子蹲到地上,我这才看清原来她手里拎的不是酒瓶子,而是原本在脚上的那双八厘米的高跟鞋。她十个脚趾头露出来,斑驳的大红色指甲油被霓虹光照的光怪陆离。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声音闷闷的,像潮湿天气里晾不干的衣服:“他就说‘绿灯了,再见。’”
夏末的风吹来一片凉意,猛的一下,她把手上的高跟鞋扔得老远,正正砸中那音响,顿时没了声音。
我叹了口气说:“哎你别哭啊。”
她说:“他娘的,那二手摩托的尾气把我眼泪都呛出来了。”
我不太会安慰女孩子,只能先过去捡她的高跟鞋,卡拉OK的老板娘这时打着哈欠出来,头发半湿着盘在脑袋顶,颇有电影《功夫》里包租婆的神韵,她踢了两脚大喇叭音响。
空灵飘渺的女声再次传了出来,又是王菲的歌,这次换成了《暗涌》。
提着高跟鞋,我和老板娘四目相对,我说:“您这是触摸式的?”
老板娘狐疑的看了我一眼。
我解释道:“这鞋不是我的,我朋友闹分手,喝醉了耍酒疯。您要不给放个《好运来》去去晦气?”
老板娘这次直接瞪了我一眼:“不唱K还这么多要求,脑子起泡了吧?还有我这音响刚才没声,是不是你们搞的鬼?”
我有些过意不去,瞧见音响旁正好立着个冰柜,就在三块钱的冰红茶和三块五的可乐之间纠结了一会,买了一瓶一块的冰露。
我去的时间有点久,回去的时候茉莉已经不哭了,不知从哪里捡了一根树枝,马路旁正在翻修人行道,她就蹲在那儿,不知道在沙子上乱画什么。
我把水拧开递过去,她喝了一口,咂嘴道:“谢了,我的钱都给他了,明天得上全班了,我再问问丽姐能不能把我也排在早场,这样的话就是十三加五十……”
她在沙子上算钱。
我鼻子有点酸,说:“钱那么多,脑子算不过来啊?”
她啧了一声,说:“去你的,等姐有钱了,想喝什么随你挑。”说着就向我伸手,我借力把她拽起来,她光着脚就往前晃。
我胳膊肘夹着她的高跟鞋,紧跟着她走。
她跟着曲调哼着歌,我说:“你会唱这个?”
她说:“高潮那儿比较会,前头后头一般会。”
于是正好到高潮——
让这口烟跳升我身躯下沉
曾多么想多么想贴近
你的心和眼口和耳亦没缘分
我都捉不紧
茉莉唱歌的时候很投入,喜欢微微晃动身子,颈部的曲线优雅美丽,声音细腻而温柔,淡淡的尾音像一只灰色的烟圈,迷失在那年夏天的风中。
后来过了许多年,终于茉莉也音讯全无。
报刊亭断气了,乌烟瘴气的烧烤摊响应环保号召,关门大吉。
我偶尔会想起她,然后一边在心底默默祝愿她,一边恍惚地想——
如果她一开始喜欢的是我,我一定不会让她这样伤心。
可惜那些夏天永远不会回来,带着潮湿水汽的风把我们都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