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渡（今生篇）》绾酒

10、第九章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颜迈兮自己有些苍白的脸。
　　图书馆走廊里安静无声，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梁嘉琪……青梅竹马……以女朋友自居……从未否认……脚踏两条船……

　　骆荆那些尖锐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她心里，带来绵密而真切的疼痛。

　　她相信萧策早晨的否认是认真的，可表哥的质问也同样有理有据。
　　为什么萧策从不公开澄清？他那样一个看起来疏离冷漠、我行我素的人，难道会惧怕或者需要顾忌什么吗？

　　她想起报道那天梁嘉琪娇嗔地唤他“萧策”，姿态亲昵；想起小吃城里萧策对表哥的冷漠，却唯独几次三番看向自己，那目光沉静又专注，如今想来，却可能别有意味。

　　心口传来熟悉的、细微的抽痛感，不知是因为情绪起伏，还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旧疾。她下意识地用力按住，闭了闭眼，试图驱散脑海中萧策那双专注看着她的眼睛，以及他叫她名字时，尾音里那一点点无法言说的意味。

　　不能再想了。她对自己说。
　　既然答应了哥哥，就不该再犹豫。

　　萧策那样的人，像一团迷雾，背景不明，身边还围绕着梁嘉琪那样的存在，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接近自己，都太危险也太复杂了。

　　她刚刚失去父母不久，寄居在姑姑家，不能再给关心自己的人添麻烦，更不能让自己陷入可能受伤的难堪境地。

　　收拾好心情，她回到座位，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书本上的文字扭曲变形，最终都幻化成萧策那张过分好看也过分引人争议的脸。

　　她叹了口气，合上书，决定提前去食堂等舍友，或许热闹能冲淡一些心底里的纷乱。

　　走出图书馆，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挡，却在不经意抬眼时，脚步猛地顿住。

　　图书馆前的林荫道旁，一道熟悉又挺拔的身影就站在那——萧策。
　　他似乎也是刚到，正抬眼望着图书馆出口的方向，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颜迈兮心脏骤然一缩，下意识就想转身避开。

　　“颜迈兮。”他已经开口叫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些许嘈杂传来。

　　她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周围已经有隐约的目光投射过来，带着探究和议论。

　　论坛照片的风波让她此刻对任何注视都格外敏感。

　　萧策几个大跨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
　　颜迈兮垂着眼，不敢看他。

　　“躲我？”他问，语气透着明显的不悦。

　　颜迈兮抿紧唇，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看见我就跑。”

　　颜迈兮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书没应声。

　　“你是不是看到论坛的帖子了？”萧策忽然问，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颜迈兮抬头飞快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萧策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和躲闪的眼神，眉头微蹙，“那些无聊的东西不用理会。”

　　颜迈兮微微睁大了眼。
　　他来找她，却只告诉她那些东西不必理会？

　　难道他认为那些帖子、那些关于他和梁嘉琪的传言，都对她毫无影响吗？还是他觉得那些本就无需向她解释？

　　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怒气从心底直涌而上，让她暂时压下了对哥哥的承诺。
　　颜迈兮抬起头，第一次带着明显的情绪直视着萧策，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打，然后举到他眼前：【学长，请你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我不想引起任何不必要的误会。】

　　萧策看清屏幕上的字，脸色沉了下来，那双总是显得疏离的眸子锐利地看向她，“我和梁嘉琪没有任何关系。我告诉过你。”

　　【但别人不这么认为！】颜迈兮指尖用力到泛白，【如果你真的问心无愧，为什么任由别人这样误解？你接近我，有没有想过会给我带来麻烦？】

　　她把这些质问甩给他，胸口因情绪起伏而微微喘息。
　　她不能说话，所有的情绪和力量都灌注在这小小的手机屏幕和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里。

　　萧策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愤怒和质疑，看着她眼中强撑的倔强和……受伤，不知为何，心脏像是被人陡然用力拧了一下。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些：“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也从来没觉得需要向无关的人解释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但现在，我需要向你解释，对吗？”

　　颜迈兮咬着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执拗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梁嘉琪是……我父亲世交的女儿，我们一起长大，仅此而已。”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非常清晰，“她怎么想，怎么做，我控制不了，也无意配合。我从未承认过她是我女朋友，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他的解释干脆直接，甚至带着点他特有的冷硬和不耐烦，但奇异地，却让颜迈兮心中的憋闷和怀疑消散了大半。
　　她相信了吗？或许。

　　可是……哥哥的警告言犹在耳。

　　她脸上的挣扎和犹豫被萧策看在眼里。
　　他忽然向前逼近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颜迈兮，看着我。不要管别人怎么说，我只问你，你自己，我接近你，你讨厌吗？”

　　他的气息骤然靠近，带着清冽的味道，让颜迈兮心跳漏了一拍。
　　她被迫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凤眼里此刻没有任何戏谑或冷漠，只有专注和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和期待。

　　她不怀疑萧策对梁嘉琪的否认，可她却有些害怕那种置身于风暴中心的感觉，害怕表哥担忧愤怒的眼神，更害怕自己那颗因为萧策而毫无缘由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心。
　　远离……似乎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笨拙的自我保护。

　　她睫毛颤了颤，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以极快的速度打下一段话，递过去：【对不起，萧学长。我想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这句话打出来，她的心也跟着抽痛了一下。明明是自己做出的决定，却感觉像是被迫割舍了什么。

　　萧策看着那行字，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连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凝固了。
　　“这就是你的答案？”他的声音很低，几个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颜迈兮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仓促地点了点头，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尖冰凉。
　　她感觉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杂乱无章地跳动着，伴随着那熟悉的、细微的抽痛，只是这一次，那疼痛似乎来得更清晰了些。

　　“好。”萧策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很短，毫无温度，“颜迈兮，你真是……”
　　他话没有说完，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或者觉得再说任何话都是多余。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孤绝，很快便汇入林荫道稀疏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他真的走了。
　　颜迈兮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晌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驳地洒在她身上，明明应该是暖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冷。怀里的书变得异常沉重，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而心口的抽痛感却并没有随着萧策的离开而平息，反而逐渐加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缓慢地收紧着。颜迈兮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不得不靠着旁边的树干，微微弯下腰，试图用深呼吸来缓解这突如其来的不适。

　　“同学，你没事吧？”有路过的学生注意到她的异样，关切地询问。

　　颜迈兮苍白着脸，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摇了摇头。
　　她不想在公共场合失态，更不想因为任何异常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她屏着呼吸，从包里翻出来药放进嘴里，少顷咬着牙，慢慢直起身，一步一步，有些艰难地朝食堂的方向挪去。每走一步，心口的疼痛却又清晰一分，与之交织的，是萧策转身离去时那决绝的背影。
　　两种疼痛奇异地混杂在一起，让她眼眶酸涩，视野都有些模糊。

　　那种茫然的难过，让颜迈兮无所适从。仿佛她刚才亲手推开的，不仅仅是一个可能带来麻烦的男生，而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却本能想要靠近的东西。

　　明明刚刚已经吃了药，可那心痛的感觉却依然如影随形。
　　这一次，甚至不再只是针尖拂过的瞬间刺痛，而是一种持续的、沉钝的闷痛。她不得不再次停下脚步，扶住路边的树干，额上的冷汗更多了。

　　一些零碎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再次闪现在脑海中——不是今早萧策看着她的眼睛，也不是他刚刚离去的背影，而是更遥远、更模糊、却又熟悉万分的景象：冰冷的雨夜，颠簸的马背，染血的黑色战袍，还有一声声仿佛穿越时空、绝望到极致的呼唤……

　　“兮儿——”

　　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惊得颜迈兮浑身一颤，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眼前一黑，控制不住地弯下腰，低低地呻吟出声。

　　“颜迈兮？”
　　一道熟悉而此刻却显得无比冷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颜迈兮艰难地抬起冷汗涔涔的脸回头望过去，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去而复返的萧策，正站在几步之外，皱着眉头看着她。但他脸上的冰霜在看到她的模样后，脸色瞬间变了。

　　只见他快步上前，在她怀中的书散落一地，整个人彻底脱力滑倒之前，长臂一勾，紧紧地将她揽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