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人》张云织

2、张贵妃篇（二） 进

　　进了椒房殿，赵佶坐在皇后身边，两人满脸喜意，嫡长女和近臣的结合让帝后夫妻都很是满意。生下赛月后，我难得规规矩矩在赵佶面前行礼，皇后亲自扶起我，我倒是受宠若惊，再抬眼看她，她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神现在哪怕是看一杯茶都是柔情似水，也明了几分。

　　嘉德，就是要嫁给东皇太一的公主，她此刻娇娇俏俏坐在皇后下首，眉目处皆是小女儿的风情，我想了一下东皇太一的样貌，有些惋惜。

　　将赵佶送我的碧蓝龙珠交予皇后的掌事宫女后，我就退下了，皇后的家宴，是不包括我的。

　　行至御花园，我眼前一暗，抬头一看，娟儿给我打了伞，伞外是满天黑云，平时我总是厌恶雨天的，但是此刻看见乌云心里却开始期待，夏季酷热，雨可解闷。

　　直到行至长乐宫这雨仍是没有下下来，深夜我正躺在床上，一道惊雷响起，外面突然人声熙攘，我猛然起身，看见赵佶伴着大雨走进来。

　　“女人果然都是水做的。”赵佶轻轻拂去我脸上的泪水，原来在看见他那刻，我已满脸泪水。

　　“难得见你多愁善感，姑娘可愿与小生雨中烹茶，品谈一番？”赵佶把手递给我。

　　我手抬上去，他便握紧，拉着我一直走到侧殿窗边的罗汉床坐下，窗已支开大半，娟儿立马将手里冬季用的狐裘大氅拢住我身体。

　　落雨如珠，雨点打在地上奏出连绵不绝的绝响，风穿过雨幕、廊前、梁柱，落在我的长发上，我突然来了困意，但赵佶已经亲手煮起了茶。

　　茶是赵佶让人精制的龙园胜雪，我早说过，他本是个富贵闲人、艺术玩家。我接了茶，细细啜一口，冲他莞尔，他总是懂我意思的，见我赞许，便笑声朗朗。

　　翌日清晨，我掩面打了哈欠，起身给赵佶更衣，在系好腰带时他握住我的手，柔声劝我再回去睡会儿，我心里一暖，将他送到门口。

　　“你走了，我总归是睡不着的。”我踮脚在赵佶耳边说，说完两手将他向外面推去。

　　赵佶走后，娟儿进来替我捏肩，我闭着眼睛假寐，突然手里被塞了一个纸团。

　　我看向娟儿，她低声说，“是老爷派人递进来的。”

　　“你是宫里的奴才，还是张府的奴才？”我将纸团扔到地上，嗤笑道。

　　“奴婢自然是娘娘的奴才！”娟儿身子一抖，跪下求饶。

　　我心里一软，将娟儿扶起来，嘴里说的话却不容置喙，“去找皇甫固领罚吧。”

　　皇甫固罚了娟儿一个月奉，进来向我回禀，我把玩着手里的药瓶，问皇甫固，“你觉得娟儿如何？”

　　皇甫固飞快地看了我一眼，我猜他心里正惴惴不安，他思索不久便开口，“娟儿人自然是忠心的，但是不太机灵。”

　　“那你说，什么才叫机灵？”我反问他。

　　“奴才不敢揣测娘娘的意思，只知道娘娘说了，奴才心里就该懂得。”皇甫固跪下，语气谨慎。

　　“下去！”我恨恨地将药瓶砸向皇甫固，瓶子并未打中他，咕噜噜滚到他脚边。

　　没过多久我便向赵佶请求，宴请我父张彪，释放出一个信号对赵佶来说不过一件小事，我心里却终日不安。

　　知道赵佶派父亲去辽贸易后，我怔怔好久，既喜他将我放在心上，又恐他终究将我厌弃。

　　我想起那日在御花园听见淮滨姬和刘才人的谈话，两人忌惮我宠爱长盛不衰还怀有龙裔在身。我本来是欣喜的，淮滨姬却又劝诫刘才人，赵佶正值壮年，只有新人更宠的份，十年河东十年河西。那一刻我便看清，这后宫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赵佶再来时我除却欢喜，躺在他身边，看着他假寐的模样，轻声说，“臣妾近来喜欢上了一首诗。”

　　“哪一首？念来听听。”赵佶睁开眼睛。

　　我念道，“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赵佶将我往身边拢了拢，沉思片刻，才说了一句，“爱妃有点伤感。”

　　我抱住他，将头埋在他肩头，轻声回他，“睡吧。”

　　赵佶整整四个月没有踏进长乐宫，二公主荣德出嫁了，大皇子和二皇子被遣去做了幕僚，三皇子被立为储君了，这些都是从桃橙嘴里听到的。

　　桃橙是赵佶新送来的宫女之一，她说皇上进来政务繁忙，让她过来给我解闷。我几次在御花园远远看见赵佶，他都坐在亭里读道德经，桃橙站在我身后，提醒我该回去了，我想，桃橙既然是他的人，自然是为我好的。

　　皇后这段日子组织了不少活动，我只觉得乏味至极，连带着亲戚送来的那只波斯猫也成日里恹恹的。

　　又是一个除夕夜，我在后宫宴会上又看见赵佶，那晚他去了皇后宫里，我目送他离去，心道如此也好，本来中秋和除夕就应该陪着他的妻子。

　　直到那日，小美慌不择路地闯进内殿，唤着“娘娘”。

　　我刚午睡起身，正坐在镜台前梳妆，隔着珠帘瞪她一眼，“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小美站在帘后，觑我一眼便低下头，半晌不敢开口，头却越发低了，我心里一沉，声音便重了些，“到底什么事！”

　　“虞婉仪，不，虞修媛……有喜了……”小美支吾着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