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我说了,你 ...
-
荔城的雨一直下着,细细密密地织成网,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
他们挑好了日子,将秦秋菊葬在乐氏家族的墓园里。
墓园在城北的半山腰上,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荔城。乐时妍给她挑最好的位置,坐北朝南,背山面水。
下葬那天,黑色的伞在墓园里开出一朵朵花,他们在雨中,看着那一方小小的墓穴被黄土一点一点填满。
乐时柒站在前方,衣裙被雨雾打湿了一片,谢珉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伞举在她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黑色的西装肩头洇出水痕。
旁边是乐时妍,撑着一把黑伞,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她抿紧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鼻尖。
秦秋菊到生命的最后,也没想过要和乐英豪离婚。
即使知道自己的丈夫外面有女人,即使知道那对母女已经住进了乐家老宅,乐英豪回别墅的次数越来越少,她也没有提过那两个字。
乐时柒曾经问过她为什么。
那时她在乐家老宅跟乐鸿云理论,质问为什么让那对母女住进来,乐鸿云眼皮都没抬说:“你妈同意了。”
乐时柒所有怒气被那句话硬生生憋在喉咙里,她回到别墅,大门摔得震天响,冲进秦秋菊的房间。
“妈妈,为什么让她们住进去,为什么不离婚?”
秦秋菊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听到小女儿的话,她没有生气,抬起头眼眸里是笑意:“我想你们有爸爸妈妈。”
乐时柒愣住了。
秦秋菊低下头,翻过一页照片。那一张是乐时妍三岁时的模样,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弯成月牙。
旁边是自己抱着刚出生的乐时柒,小小的一团,被裹在白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这是在医院,是乐英豪拍的,曾经温馨的一家多么让人羡慕。
“现在我和姐姐跟没爸爸有什么区别?”乐时柒的声音带了哭腔。
秦秋菊的手指停在照片上,摩挲着乐时妍小时候的笑脸:“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乐时柒追问了好几遍,秦秋菊一直没有回答,她只是反复说着那三个字:“不一样,不一样…”
后来乐时柒才慢慢明白,是秦秋菊固执地相信,只要没有那张离婚证,这个家就还是完整的,孩子们就还是有爸爸的,那一切就都是有意义的。
秦秋菊的双亲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就走了,一场意外的车祸,让秦家就剩下她和年迈的爷爷。
秦家父母教她弹钢琴,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做一个温婉端庄的大家闺秀,但也把她教得太温婉了,温婉到不会吵架,不会反抗。
她这性子,继承不了家业,秦老太爷也不逼她,好在秦家还没出事的时候,他就已经从福利院认了一个义子。
那个孩子聪明,果敢,有手腕,是秦老太爷一眼相中的,他说这孩子像他年轻时候的样子,能扛事。
那孩子就是秦锐喆。
秦锐喆和秦秋菊的感情一直都很好,好到整个荔城的人都知道,秦家这位义子,把姐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谁敢动秦秋菊一根手指头,他就能让人先废半条命再滚出荔城。
乐英豪如今在星珩集团地位一落千丈,就有他的手笔。
秦锐喆的手段一向阴险。他不会跟对方正面冲突,不会跟拍桌子吵架,只是在每一个关键的节点上,轻轻地推那么一下。
一个合作方突然撤资,一个项目莫名其妙地出了纰漏,一个原本谈好的并购案在最后一刻黄了。每一件事都不大,但加在一起,足够让乐英豪焦头烂额。
知道他有私生女之后,秦锐喆找的麻烦就摆明面上来了。
乐英豪那段时间三天两头倒霉,不是被人套麻袋揍了一顿,就是出门被车蹭一下。不重,但疼。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卡在受伤且不致命,报警但查不出什么的边界线上。
连薛华玲在市区租的那套公寓,都被法院拍卖了,说是房东的债务纠纷,但乐英豪知道背后是谁在操盘。
只是他不敢惹秦锐喆。那个人手伸得比谁都长,动动手指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他把这口气撒在秦秋菊身上。
乐英豪自然不敢动手,不过借酒壮胆阴阳怪气地说:“知道的是弟弟心疼姐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情人呢。”
秦秋菊僵在厨房中央,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蜂蜜水,指节泛白:“乐英豪,你自己龌龊,别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脏。”
乐英豪满身酒气,脚步虚浮地朝她逼近:“那你去问问,他对你有没有…”
“哗!”
温热的蜂蜜水迎面泼出,甜腻的液体顺着他额发往下淌,糊住眉眼,让他酒醒了大半。
秦秋菊手中的玻璃杯重重磕在桌沿,发出脆响,眼泪涌出,顺着脸颊砸在瓷砖上。
乐英豪下意识抬手捂着脸,他怔怔望着眼前这个向来温顺,连重话都极少说的女人泪流满面的模样,竟一时失语,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是秦秋菊嫁给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对他发火,也是最后一次。
“滚出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乐时柒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你们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墓园里格外清晰。
薛华玲和乐晞站在不远处,都穿着一身黑衣。薛华玲撑着伞,另一只手捧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脸上带着哀戚。乐晞站在她身后,低眉顺眼的,看起来乖巧极了。
“我们也想来送送秦姐姐。”薛华玲的声音柔柔的,带着悲伤。
乐时柒转过身,雨丝从伞沿下飘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冷声道:“送?你也配?”
薛华玲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柒柒,我知道你恨我,但不管怎么说,我和你妈妈也认识这么多年了…”
“你认识她?”乐时柒穿过人群朝她走近了些,“你是认识她,还是认识她老公?”
薛华玲的美甲掐住掌心不说话,乐晞这时候站了出来,似乎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二姐姐,他一个保镖都能来,我们怎么不能来?”
她的视线往谢珉的方向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低下头:“我们也想送秦阿姨最后一程的。”
乐时柒看着她俩如出一辙的神情,忽然笑了,语气温柔得反常:“你们想送她最后一程?行啊。”
她侧身让开一步,身后那方崭新的墓碑彻底露了出来,雨水将石碑上“秦秋菊”三个字冲刷得干干净净:“跪下。”
乐晞猛地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乐时柒往下说:“磕三个头,说一句,秦女士对不起,我们不该犯贱,不得好死。做到了,我就当你们是真心来送她的。”
乐晞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乐时柒靠在谢珉撑着的伞下,双手环抱在胸前,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怎么,不愿意?”
薛华玲的脸色彻底变了,她攥着那束百合花的手指收紧:“乐时柒,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乐时柒的眼睛盯着薛华玲,那双桃花眼里只剩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嘲讽,“你花着我妈的钱,抢走我妈的丈夫。如今我妈人没了,你反倒跑到她坟前耀武扬威,转头还要我别太过分?”
乐时柒的话让在场人一阵唏嘘,她眼神淡淡扫过薛华玲,语气凉薄:“薛女士,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薛华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乐晞肩膀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她偷偷抬起眼,却看到了谢珉,那双深灰色的眼睛让她打了个寒噤,往后退了半步。
“柒柒,你薛阿姨她也是好心。”乐英豪不知被谁从身后一推,踉跄着差点栽倒在地,声音干涩得发紧。
人是他带来的,他却万万没料到,对方会这般毫无顾忌地出现。
乐英豪慌忙转头看向乐鸿云,语气里带着哀求的意味:“爸,你说句话。”
乐鸿云拄着拐杖立在雨中,黑色唐装被风掀得微微鼓起。他视线先落在薛华玲身上,又缓缓移向乐时柒,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波澜,看不出喜怒。
“柒柒,别扰了你妈妈的清净。”老人声音慢悠悠的,显然不愿在众人面前闹得太难堪。随即又转向薛华玲,淡淡吩咐:“把花放下,你们就回去吧。”
薛华玲脸上漾开一丝笑意。她在乐家老宅忍气吞声这么多年,今日,终于有人肯站出来替她说一句话了。
哪怕说话的,是那个素来从不拿正眼瞧她的老头子。
“好的爷爷。”乐晞的声音甜得发腻。
薛华玲闻言,眼里泛起得意的光,重新捧起那束百合花,迎着人群的目光,故作端庄地迈步走到秦秋菊的墓碑前,将那花束放下。
只是她的花伸出去的那一刻,一只纤细的手横插过来,不由分说地夺过那束百合,狠狠一扬摔在地上。
花散落在泥水里,纯白的花瓣沾染上泥点,原本娇艳的花束此刻狼狈地散落在墓碑跟前。
“啪!”
紧接着,一记响亮的巴掌,结结实实地甩在了薛华玲的脸上。
她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身子不受控制地踉跄两步,险些栽倒在墓碑前。
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先是一阵麻木。而后滚烫的热意飞速蔓延,最后化作火辣辣的剧痛,顺着皮肉往骨子里钻,疼得她牙关都在打颤。
偌大的墓园骤然陷入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连一向沉稳的乐时妍伞沿也微微抬起。
薛华玲捂着发烫的脸颊,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往下流,她颤巍巍地去摸,温热又黏稠的触感,指腹上一片红。
是血。
乐时柒指间的戒指,在她脸上划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从颧骨延伸到嘴角。
“啊!我的脸!我的脸!”
薛华玲的尖叫在墓园里响起,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泥水里那朵残破的白百合上,花瓣被鲜血浸染。
“乐时柒!”薛华玲看向那个把沾了血的戒指摘下来丢地上的女人。
她抬起黑色的皮鞋,鞋跟稳稳对准那枚戒指,毫不留情地碾了一下。
接过谢珉递来的湿纸巾,乐时柒摩挲着被硌红的食指,听到薛华玲的尖叫,她停下动作,抬起眼:“我说了,你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