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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直接开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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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脚痛,谢珉抱我回房间,怎么了?”乐时柒脸上带着天真的笑,然后又收敛,“你许久不回家,怕是忘了,这家里都是我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气势压迫犹如一只逼近猎物的猫。
“我不知廉耻,我放荡?”乐时柒摇头,眼里都是看到脏东西的嫌弃,“惭愧惭愧,不如你和你那老情人。”
乐英豪后退了几步,他看着和秦秋菊相似的眼睛像是冤魂来索命了。
乐时柒的视线落在他衬衫领口的红印子,似乎能想象到那女人故意留下的眼神:“我的好父亲,头七还没过呢,您去外面滚床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在床边看着您呢?”
楼梯口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灯电流的嗡嗡声,乐英豪后背一阵冷汗,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真看见了鬼。
“现在突然回来又怎么了?”乐时柒眼里带着审视,“知道心虚了,怕我妈棺材板压不住,半夜来找你?所以就回来演一出好丈夫,显得自己多么深情,多么爱她。”
“你,你,你……”
乐英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他觉得作为一个父亲的尊严被小女儿践踏。
乐英豪的目光在四处乱转,像是要找什么东西来发泄这股压不住的怒火,然后他看到了边上的花瓶。
“我今天就替你妈教训教训你这个不孝女!”花瓶高高举起,带着风声砸下来。
乐时柒没有动,因为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攥住了乐英豪的手腕。
谢珉的手铁钳一样,箍死了。
花瓶停在半空,距离乐时柒的脸不到一尺,瓷白的瓶身绘着的青花缠枝莲纹路清晰可见。
乐英豪的手腕被箍得生疼,他瞪大眼睛看着谢珉,对方的眼神冷漠,但他的手指在收紧,一点一点地收紧,紧到乐英豪的手开始发抖。
“松手!”乐英豪的声音变了调,“你敢…”
“想砸我?”乐时柒再次打断对方的话。
她两根手指捏着瓶口,轻轻松松地从乐英豪手里把花瓶抽了出来,那瓷瓶身比她脑袋还大,乐英豪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花瓶朝他面门袭来。
他下意识闭上眼,双手挣脱谢珉的桎梏,抱住脑袋,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砰!”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碎片四溅,乐英豪颤抖着睁开眼。
花瓶碎片散了一地,而乐时柒的手里已经空了,正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指尖上的灰尘。
“我要是再从您的嘴里听到我妈一句。”她抬起头,看着缩在墙角的乐英豪,微微一笑,“直接开瓢。”
那笑容很好看。
眼睛弯弯的,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她在任何一个社交场上都会露出的这种笑,优雅的,得体的,无懈可击的。
乐英豪靠在墙上,后背还贴着冰凉的瓷砖,心跳快得似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乐时柒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漫不经心道:“哦,这好像是官窑的,值不少钱。”
“不过您的老古董也挺多的,摔几个穷不了你。”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疯子!”乐英豪蹲在地上,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然后声音陡然拔高,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爆发,“乐时柒,你个疯子,疯子!”
抬头那一刻,他看到了谢珉,对方没有跟着乐时柒走,而是垂眸直直地看着自己。
被他那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乐英豪正要发作对方却抬脚离开了。
谢珉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乐柒,在她下楼之前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抱了起来,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万遍。
乐柒身体突然悬空时微微一怔,她抬眸看着谢珉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滚动,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正盯着前方的路,没有看她。
他不是知道自己装疼的吗,可现在她什么都没说,反而主动抱她了。
乐柒眨了眨眼,难得,她窝在对方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忽然开口:“谢珉。”
“嗯。”
“你刚才不是让我别闹了吗?”
“……”
“怎么又跟上了?”
谢珉没有回答。
乐柒以为他害羞不想说:“你是不是怕我爸打我?”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谢珉沉默了一瞬:“他不敢。”
乐柒笑出了声:“也是,敢动我,就把他那些藏保险柜的老古董全砸了,再去老宅哐哐扇那对母女几个大嘴巴子。”
谢珉没有接话,他抱着乐时柒经过大厅,水晶灯的光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佣人们低着头,没有一个敢多看。
乐柒又开口了:“你还没回答我呢。”
“什么?”
“你怎么又跟上来了?”
谢珉说:“你脚疼。”
乐柒愣了一下,她的声音带着笑:“你明明知道我是装的。”
谢珉当然知道,每一次装疼,每一次撒娇,每一次故意使唤他,二十年了,他什么不知道?
走到乐时柒的房间门口,双安已经识趣地打开了门,低着头退到一边,谢珉抱着她走进去,把她放在床上。
乐柒的手却没有松开,依然搭在他的脖子上,谢珉动了动手没扯开问:“二小姐?”
“嗯?”
“松手。”
“不松。”
谢珉深正要说什么,乐柒忽然松开了手,她躺回枕头上,眼睛亮亮的,映着他的身影:“谢珉,你知道吗,你抱我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
谢珉的手指收紧:“没有。”
“有。”乐柒的语气笃定,“我数过了。”
“早点睡。”谢珉不和她辩驳,嘱咐后转身要走,就听身后人又喊了一句:“谢珉。”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乐时柒侧躺着,愁音绵长:“你背上的伤,还疼吗?”
谢珉的背影僵了一瞬,侧过头,灯光照亮了他半边脸的轮廓,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他说:“不疼。”
然后谢珉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乐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走廊里,谢珉靠着墙站了很久,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刚才抱她的时候,她似乎比上次又轻了一些,谢珉把手放下,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蔷薇的香气和初秋的凉意。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很圆,挂在院墙上。
很久之前的某个夜晚,也有这样的月亮。
二十多年前,荔城成立打拐办,声势浩大,火车站,汽车站到处都贴着“严厉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的标语。
出生不到两天的谢珉就是那时候被发现的。
远途客运火车上,一对夫妻带着一个不停哭闹的婴儿,没有奶瓶,没有尿布,孩子哭了一路,大晚上吵得整个车厢不得安宁。
有乘客投诉,乘务员过来查看,问了几句话就觉得不对,那对夫妻连孩子的名字都说得含糊其辞。
他们报警后,民警来了。
经查实,这孩子是买来的。那对夫妻被抓回警局交代,是花了两万从人贩子手里买的,转了好几手,已经不知道源头是谁。
民警只在孩子衣服的后领上,用红线绣了一个字:谢。
民警向全国派出所发协查函,放出消息后,问有没有姓“谢”的人家丢了孩子。
只是等了很久,没有回音,没有“谢家”丢孩子,他就被送到了荔城的福利院。
那时秦家是福利院最大的股东,秦老太爷每年都会来几次,看看孩子们,带些吃的玩的。
秦老太爷的声望,在荔城是老一辈人里出了名的,也受很多人尊敬爱戴。他来看孩子们的那天,所有人都围上来,唯独一个小孩坐在角落里,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翻一本图画书。
那孩子有一双深灰色的眼眸,福利院的老师觉得不吉利,小声嘀咕了几句,被秦老太爷听见了。
老人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端详了那个孩子很久,孩子也不怕,抬起头,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看着他。
秦老太爷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此子命贵。”
他给那孩子取了个名字——谢珉。
珉,似玉的美石,表面朴拙,内里光华,需得有人识货,才能看出它的价值。
秦老太爷寿终正寝后,福利院换了新院长。新院长不信这些,加上谢珉那双眼睛实在让不少来领养的人心里犯怵,渐渐地,他就成了福利院里最被冷落的那个孩子。
也不是虐待,就是忽视。
吃饭的时候没人叫他,发衣服的时候总剩最小的那件,过年过节有人来慰问,别的孩子都被推出去表演节目,拍照留念,他永远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
他就这么一个人过了八年,八年里,没有人来领养他,只是因为那双眼睛,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让人看了就觉得不吉利的眼睛。
谢珉以为他这辈子就是这样了,直到那天秦秋菊带着小女儿来福利院做慈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