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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我们不是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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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下,“17舞蹈”灯被关上。铁灰色的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被人用粉笔画了一只小猫,不知道是哪个小孩画的,歪歪扭扭的,但很可爱。
乐时柒看了一眼那只猫说:“晚上我请你吃饭。”
郑艺楚脸上疑惑:“为什么?”
“不为什么,想吃就吃。”乐时柒把吃饭地址发给谢珉。
她们走在街道上,郑艺楚在说今天某个家长难缠,某个机构老师说话阴阳怪气,说了一路,嘴就没停过。
乐时柒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说一句“是吗”,大多数时候不说话,但她走得很慢,配合着郑艺楚的步调,没有催她。
走到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
她们停下来,郑艺楚还在说,下周她也要加开一个班,地板该换了,空调好像有点漏水。
乐时柒看着对面的红灯,忽然开口:“其实我以前跳得很好。”
郑艺楚转头看向她,路灯照在对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有些不真切:“我知道,我看过你跳舞。”
研一开学那天,郑艺楚就听过乐时柒的名字。
从国外留学归来,是荣怜晴的关门弟子,好像还是乐家二小姐,一连串闪闪发光的名头,让她暗自庆幸,自己竟能和这样的人同校。
但她从不因此自卑,能站在这里,就说明她有与之并肩的资格,不需要仰望着谁。
只是每次月度考核,看见乐时柒身着芭蕾练功服起舞的那一刻,郑艺楚还是会在心里轻叹。
这人实在太美了,简直是女娲的炫技之作,他们都是泥点子。
而那场大火之后,郑艺楚心里多了一层念头,她无比庆幸,那天自己刚好在现场,没有让仙女陨落。
晚饭结束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两个人站在饭店门口,郑艺楚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十一月的荔城,晚上已经有些凉了。
谢珉的车从街角转过来,安静地滑到她们面前,他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手挡在车框上方。
乐时柒弯腰坐进去,裙摆收进车里,动作自然。
郑艺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等乐时柒坐好了,她才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坐进去。
谢珉关上门,绕回驾驶座,系安全带的时候转过头,朝郑艺楚点了点头:“郑小姐。”
“谢先生。”郑艺楚也点了点头,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车子驶出街口,汇入车流,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掠过,乐时柒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郑艺楚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
她想起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就经常看到谢珉。练功房外面,食堂门口,教学楼底下,停车场旁边,他总是在乐时柒不远处站着。
郑艺楚当时以为那是乐时柒的男朋友,好几次都想问,某天她端着餐盘坐下来,看了一眼谢珉的方向:“那是你男朋友?”
乐时柒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他叫谢珉。”
郑艺楚只等来一个名字,心里更确定了,肯定是男朋友,后来才知道,是保镖啊,她当时震惊了很久。
不过也是,哪有男朋友站在女朋友三步之外,从来不并排走的。
后来研究生毕业了,她没考上歌舞院,那段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投简历,石沉大海,试镜也是一轮游。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没头苍蝇,到处乱撞,撞得满头包,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飞。
那天她刚从一家机构面试出来,没面上,对方说:“你条件学历都不错,但我们想要更有经验的。”
郑艺楚只能呵呵两声。
她站在路边,看着手机上的余额,想着下个月的房租从哪里来,乐时柒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有空吗聊聊?我想开个舞蹈工作室。”乐时柒没有寒暄,上来就是这么一句爆炸性发言。
郑艺楚就这么愣在路边。
“你来当主理人。”乐时柒继续说,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高薪。”
郑艺楚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主理人”这三个字,好像让她是一个值得被委以重任的人:“为什么找我?”
乐时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我们不是朋友吗?”
是朋友,所以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
郑艺楚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站在风里,流着泪,咧着嘴笑。
后来工作室正式挂牌,名字简单得很,就一个数字“17”。郑艺楚问为什么叫这个,乐时柒说是随便取的,好记。
但郑艺楚没拆穿她,她看到对方在纸上写的是“艺柒”,郑艺楚的艺,乐时柒的柒。
只是工作室一开张,闲言碎语也跟着涌了进来,早在学校时,郑艺楚就没少听过背后的议论。
“她就是运气好,攀上了乐家二小姐。”
“还不是冲着钱去的…”
如今出了校园,那些话依旧挥之不去,她终究还是没忍住。
工作室刚下课,学员早已尽数离开,郑艺楚蹲在地上擦灰尘,一点一点擦得很慢,乐时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喝水,看了她半天问:“你数蚂蚁呢?”
郑艺楚抬手将抹布丢进脚边的清水桶里,在水里反复揉搓抹布,犹豫了很久说:“他们都说…我是因为钱才跟你玩的。你不介意吗?”
乐时柒端着水杯,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郑艺楚,对方刘海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方才带课染上绯红还残留在脸颊,她忽然有点心疼:“那你是吗?”
郑艺楚抬起头,澄澈的眼眸睁大:“当然不是…”她的声音有点急,带着点委屈。
“是也没关系啊。”乐时柒打断了她,语气轻快,“有钱也是我的资本嘛。”
她放下水杯,走到郑艺楚面前,屈膝蹲下,唇角浅浅扬起,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片刻后,乐时柒轻轻叹了口气:“不过这是我第一次搞投资,一半家当都砸进这间工作室了。要是哪天真被赶出家门一无所有,就靠你养我了。”
郑艺楚眨了眨眼,瞧着对方头上的发圈似乎是某个奢侈品牌的限量款,就这就够她交半年房租。
被赶出家门?靠她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很严肃的语气说:“我努力,绝对不会让工作室倒闭。”
乐时柒瞧她那副又憨又认真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漫开:“行,那我后半辈子,就全权交给你了。”
“到了。”
车子停在郑艺楚的小区门口,谢珉的话她回过神来。
郑艺楚推开车门下车,弯腰对着车窗里慵懒的女人轻声道:“明天见。”
乐时柒低低“嗯”了一声,眼睫依旧垂着没睁开,只随手抬起手,轻轻挥了两下,算作回应。
郑艺楚站在路边,看着车子驶远,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成两个小红点,最后消失在街角。
回去的路上,乐时柒觉着无聊,干脆侧身趴在副驾座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安静盯着前面开车的谢珉。
车内没开顶灯,只有仪表盘泛着蓝白光落在谢珉侧脸,衬得鼻梁愈发挺直,下颌线利落分明。
乐时柒就这么一眨不眨看了好几秒,才慢悠悠开口:“谢珉,我平时在工作室一待就是那么久,你在外面都干嘛啊?”
为了乐时柒的安全,谢珉始终贴身跟着,这是合同里写明的条例。
有时为了不惹人注目,他会换下正装,穿简单的卫衣与休闲裤,一身清爽,远远看去像个还在念书的大学生。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常被路人误认成一对年轻情侣。总有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大约是觉得男生长得极好,不过神情太过严肃冷淡。
乐时柒却从不在意,甚至隐隐有些盼着别人这般误会。
有一回在商场,导购笑着打趣:“是男朋友陪你来逛街呀?”她没急着否认,只回头望了谢珉一眼。
而他,也没有否认。
两人就这般心照不宣地沉默着,一同逛完了一整层商场。
但跳舞的时候不一样。
舞蹈室女孩子多,穿得清凉,练功服贴在身上,动作幅度大,有时候会露出腰,露出腿,露出肩膀。
谢珉就在外面等,有时候站着,有时候坐着。
谢珉单手轻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的食指轻轻叩了一下皮质盘面,音色低沉平淡:“看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
乐时柒侧头望着他,有些不可思议:“那你都不玩手机吗?”
“玩手机会分散注意力。”
“所以周围有可疑的人吗?”
“没有。”
“岂不是很无聊啊?”她歪了一下头,下巴在手背上蹭了蹭。
谢珉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她的眼睛,亮亮的,映着仪表盘的光,他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路:“习惯了。”
乐时柒她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点,离他更近了。
近到她能看到对方耳后那颗小小的痣,黑色的,藏在发茬里,平时根本看不到。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做这个职业?”
谢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二小姐是觉得我做得不好?”
乐时柒连忙开口:“我可没这么说。就是觉得你在我这儿屈才了。”
谢珉陪她读完高中,又只身跟着她远赴英国,放弃了自己的大学。
这件事,乐时柒记了很多年。
当初乐家从没有阻拦过半分,秦锐喆也从未明令约束,是谢珉自己掐断了所有退路。
她清晰记得当年自己顺利拿到皇家舞蹈学院的offer,满心雀跃,整整兴奋了好几天,才想起身侧的人:“那你怎么办?”
他仿佛早已规划好了所有未来:“我陪你去。”
那时的乐时柒满心愧疚与不舍,小心翼翼劝他:“要不你也申请个学校吧,你成绩那么好,别浪费了。”
谢珉没有答应。
但谢珉在英国那几年,自学了很多东西,语言,金融,法律,甚至编程。
乐时柒有一次看到他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密密麻麻的,一个字都看不懂:“你在学这个?”
谢珉说随便看看,她不信,随便看看能看到那个程度?
他书架上那些书,每一本都比砖头厚,书页里夹着便签纸,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整。
所以乐时柒一直觉得他屈才了。这般天赋过人,本该站在写字楼顶层,坐拥坦荡前程,拥有属于自己的璀璨人生。
而不是日复一日,困在她的方寸天地里,做一个永远沉默的守护者。
她曾经找过秦锐喆,想托人帮谢珉申请名校,给他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可秦锐喆只告诉她,是谢珉自己不愿意。
乐时柒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不愿意?”
谢珉说:“用不上。”
“哥们,你不试试怎么知道用不上嘞?”
“二小姐,我在这里就很好。”
他透过后视镜看到乐时柒的神情执拗又认真,于是斟酌了很久说:“你说的那些才华,全都建立在秦家收留我的基础之上。”
乐时柒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方面。
谢珉嗓音低沉悠远:“没有秦家,就没有现在的我。所以那些所谓的才华,本就无从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