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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撒拉人家 也许在平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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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16.4
历史的风在青唐城里吹过千年,吹成了山南山北不同的模样。元朝伊始,撒鲁尔一族自撒马尔罕迁入甘青一带,归蒙部,受重赏。明朝改部,立土司制,于是建寨筑堡,立塘马坊,营盐庄。萨鲁尔一族经历史风尘吹拂,演化为撒拉族,世禄青唐。六百年风和雨,六十年雾与潮。二〇一五年起,盐庄村平地填涂,新楼拔地而起,是曰盐庄新村,直指天际。沿主街干道设百余茶楼食肆,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是时新颜焕发。沿第二大道的尽东处街角有一面食馆,名曰“撒拉人家”,门店稍小,但常有人至,小本经营,食客不少也不多。是否为先贤驻盐村后人所开,不得而知,无所考证。
“我喝酒我的爱好,凭什么不让我喝?”今天的撒拉人家似乎有些变数,前台收银韩加花耐心地解释道:“这里是清真餐馆,我们都是□□,请您尊重宗教习惯。”捏着啤酒罐的韭菜头不依不饶,嚣张地喊道:“老子不吃大肉,老子也算半个信回教的,是不是啊?”
“请您尊重□□教,否则你就出去!”韩子骏从火间听到了骚乱,从里面掀开帘子出来。他十五岁出头,却有接近一米八的个子,双目壮炯如炬,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有古撒拉尔之遗风;双臂健康有力,青筋伏在臂线上,手掌宽阔而厚实,蓝白相间的校服上系着围裙,背后的“青唐七中”四字结实地妥贴在脊背上,显示着力量与健康。“逼逼赖赖,我不信这教,哪来这么多规矩?”韭菜头一把抓起面碗,就要朝对桌扔去——
“滚,悄悄了滚!”指着韭菜头怒声喝斥的正是店主韩海龙。在一声怒吼的时间之瞬里,韩子骏纵身挡住了炮仗碗,瓷碗黏贴在身上后迅速下坠,在哗哗声中,时间的度量变得模糊,油污顺着恍惚而淌下,在冻结的时间里,韭菜头已被父亲轰出去了。随着胸前热面热汤传来的不适的热度,还有后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触感。
如果他没有挡住那碗面,那对桌的人恐怕就要被糊脸了——韩子骏这样想着,一边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个女孩。“谢谢你,要不...要不围裙我帮你洗了吧。”那女孩皮肤白皙,双眼温润,睫毛轻轻翘起,像初晚天中微亮的弦月。褐色的发丝中架着一副古典方棱眼镜,手背上清晰地显现着青绿色的血管,倒映着微夜里涌生的细流。“子骏,你可还好?”海龙关切地问到。“我,我没事。”韩子骏才从恍然里回来,摸了摸微烫的脸颊,才发觉自己一并连着校服也给出去了。
二
时间消磨的快慢取决于心境,历史流动的疏稠取决于事件的轻重关键。是周日的黄昏时分,店里还没有来客人,韩海龙掏出手机慢悠悠地划着。这时一个女生探进门来,手里提着袋子。韩海龙看见那袋子,便大声喊道:“骏儿,快出来。”一会,子骏从后厨帘窜出来。韩海龙悠悠道:“今天店里的事情不用你打理了,快去好好谢谢人家。”
两个人悄声地走在盐庄柴达木路的大道上,斜阳的橘黄色漫过了天际的蓝幕,韩子骏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谢谢你,我一愣把校服也给出去了。”女孩摇了摇头,微微一笑,说道:“我要是被炮仗糊了脸,花费的时间要比洗衣服多。”子骏转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你是七中的吗?”
“我叫张莹莹,是十一中的,在青唐市南关。盐庄新村刚建,前些日子刚刚搬到这里。”一南一北,一撒一汉,时代的巧遇恰在历史的流淌中相碰。女孩瘦瘦弱弱,和韩子骏比起来,她就像波斯古刀上缀嵌的璞玉。
“那我们离得还真远。”韩子骏说道。
“但是恰有这样的巧合,我们认识了。韩子骏,”张莹莹一顿一点,眼镜顺着鼻梁一点一顿轻轻下移。“和《□□的葬礼》里的韩子奇好像啊。”张莹莹扶了扶眼镜,“你是撒拉族吗?”韩子骏点了点头,才想起跟着校服一块送出去的还有公交卡。
“都说撒拉族以前是马坊部的土司长,你也许真与这有所渊源。一切的历史之风都是相遇,你我的相遇就是历史。”不知不觉,两人已经拐到了小区里。四月末的柳絮簇簇,伴着微微的风在盐村里飞流。“我到了,咱们有缘再会。”
风映在韩子骏的明眸,轻轻吹,若有若无地吹进他心里,风里的话却也留住了,也是他的心里。
三
2017.5
已是五月的下旬,慢慢走上南坡,十一中的校门口窄而狭小,韩子骏校服的天蓝色和十一中校服的深蓝色相比显得格外显眼。在人群中抬眼张望,他很快就望到了那块璞玉。韩子骏走上前去,轻轻敲了敲张莹莹的头,张莹莹恍然抬起头,笑道:“没想到你真会来。”
下了车,男生带的巧克力被分成了两半,两人各执一块。历史的流动在关键处总是很慢,一条弯远的路径才是适宜的选择。两人在柴达木路南侧的湟水湿地公园慢慢地走。苇草挂在风里,在彼此的悄声里听不见风的低语,但韩子骏觉得湟水的苇塘里飘着微甜的气息。他悄悄牵起那只手,那只手无力地抗拒了一下,便被紧紧地裹在掌心里。温暖柔软如初发的面团,精致细腻如光莹的卵石。手被牵住了,女孩两鬓的发丝任由风儿摆弄,在听不见的低语里微微颤抖,挂在镜架上飘摇。湟水悠悠千年,见证了多少香甜的梦和无端的离合,青海湟川中学自一九三八年建立,傍湟水而生,见证多少青年俊杰走出高原,美好的梦就蕴生在这里。
“这次市模怎么样?”韩子骏试探地问。
“都还不错,我觉得湟川我可以!”
“那就约定好了。我们一起见证历史。”韩子骏拉起张莹莹的手,勾住小指起誓。
水流缓缓地冲刷着河面的浮州,远方的高塔冒着洁白的雾。
四
2017.7
青唐的夏季来得很晚,节气上已经接近立秋的日头,白日的晴空才在远方的的树群中掀起一阵热浪,来访的食客意外地很少,撒拉人家也安静下来,在高日悬挂的热风里窃得一丝安宁。
张莹莹在正午过后探进门来。“叔叔,韩子骏在吗?”
韩海龙收了灶火,将制好的卤酱倒入盆中,回头说到:“他一早就出去了,一直没有回来。”张莹莹谢过韩海龙,从店面的阴影里走出,拥抱炙热的阳光。
夏天的风在上涨的温度里走得很慢,遇不到想见到的人,每一步的时间也仿佛被拉长了。张莹莹又回到了本相约好的湟水湿地的木廊上,她看见韩子骏倚在对头的木桩上,手里摆弄着吹了一半的蒲公英。“放我鸽子,你害我走了好久,”张莹莹气嘟嘟地说道。“你考咋样?”
“对不起,我考差了。离分数线还差两分。”韩子骏苦笑了一下。
蒲子在热风中缓缓下落,荡着若有若无的夏苇的潮。“这...怎么会?”张莹莹难以相信地问到。在微风下坠的时间里,泪水涌上了她的眼眶。“这可能就是历史吧,只不过这是事与愿违的结果,该哭的也哭完了,不如坦然接受吧。”
韩子骏胸口传来微微的热气和潮湿,这次不再是那碗掷出去的炮仗,而是张莹莹抱住了他。伴随着热气的还有淡淡的幽香。无言之中的凝聚,蒸散在飘渺的衔云的梦里。远山的高塔静静矗立,编织着蓝空上唯一的浮岛。
五
2017.9
近晚的湟川球场很是热闹,篮球声和叫喊声混织在晚霞里,映着广阔的天幕。张莹莹抱着书,久久地凝视着涌动的人群。这时有人从后面拍她。“犯什么花痴呢?”那人正是韩子骏。
“你骗我干嘛,第一天大榜上就见你名字了。”
“不是说了吗,一切的历史之风都是相遇,记录者可以欺骗,而真实的经历都未能改变过,你我的相遇就是历史。”
晚风吹拂着斑驳的爬山虎,微微地颤动。牵起手的弧度弯弯,正像月初晴晚上弦的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