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神游物外

2、第2章 我就是看上

　　赵决明和朋友约好喝早茶，一大早出了门。
　　约的那家茶楼是藏在老城区中的老字号，叫莲峰，距她家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细雨如丝，她将兜帽衫的帽子戴上，一路散步过去。
　　本地人喜欢喝茶，又逢周末，莲峰门庭若市。赵决明老远看见马文心站在廊下，一袭长裙红得夺目，正优哉游哉地收一把浅色折叠伞。
　　“文心。”赵决明走到她身旁。
　　马文心才注意到她：“你戴着帽子，我都没认出来。”她看向赵决明背在身后的长伞，奇道，“有伞为什么不打？”
　　“这么小的雨。懒得打。”
　　二人并肩入内。莲峰很大，做了许多雕花样式、木质结构的隔断，私密性不错。
　　落座先点单，马文心驾轻就熟地拿铅笔在单子上打勾：“虾饺皇。凤爪，百合酱蒸的好不好。萝卜糕。椰汁糕。干炒牛河还是三丝炒面？”
　　“牛河吧。”
　　“牛河。牛肉肠。青菜的话，白灼菜心可以吗。再来一份及弟粥。你看还要加什么？”
　　“先这样吧。不够再点。”
　　“行。喝什么茶？铁观音、英九、普洱还是罗汉果？”马文心问。
　　“罗汉果。”赵决明道。
　　在家常喝绿茶和红茶，在外换个口味。
　　叫来服务员下好单，马文心说：“这顿我请哈。我加薪了。”
　　“厉害了我的小马。”赵决明跟她开玩笑，“马总，求包养啊。”
　　马文心一口应承：“好啊。哪天你和张总分了，我立刻包养你。”
　　张总全名张云起，是马文心任职的游戏公司鹤鸣的老板。
　　“我记得，当年你是去众网找我，才认识张总的？”
　　众网是一家游戏开发商。赵决明大学时，众网的网络游戏《山海》风靡一时，很多同学都在玩。她也练了个刺客，有一天在野外刷小boss，遇到马文心仗义相助，从此结交。马文心后来去众网实习，分到张云起的项目组。赵决明时常去找她玩，自然而然遇见了张云起。
　　“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马文心装模作样地叹气，“唉，不甘心。”
　　赵决明配合她的表演：“你不是知道吗，我和他之间莫得感情。我爱的人一直是你。”
　　水煮开了，赵决明浇了一遍茶具，拆开包装袋将罗汉果投入茶壶，注水泡上。
　　马文心对她的表白坦然受之，得意之余其言也善：“其实我老板也挺好的。大美人，我见犹怜。”
　　这形容不伦不类，赵决明莞尔，附和道：“对，我就是看上他的脸。”
　　“打游戏技术超一流。工作能力没话说。对员工也大方。教养又好，在他手下这么多年，我没见他骂过人。所以当初他离开众网自己创业，我二话不说就跟着走了。”最后不忘夸自己，“我可真是一个慧眼识英才，杀伐决断的——”
　　“奇女子。”赵决明帮她补充。
　　“对。”马文心点头笑纳，“这年头，好老公易找，好老板难求。要珍惜。话说老板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我们在新闻里都看到了。估计有够他焦头烂额的。开年后他一周最多来鹤鸣一次，很多事情都交给小章总决策。现在公司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俨然一群即将被爸爸抛弃的孤儿。”
　　小章总是章涵，鹤鸣的另一位创始人。因为张和章同音，公司员工便分别称之为大张总和小章总，以作区分。
　　“不至于。”赵决明将茶汤倒入茶海，再分到茶杯。她端起来浅嘬一口，清香甘甜，赞道：“好喝。”
　　马文心：“如果你有内幕消息，快说来听听。”
　　赵决明立刻摇头：“并没有。过完年，我就没见过他两次。我也被爸爸抛弃了。”
　　马文心：“呵。没用的女人。”
　　这时，服务员来上菜，精致的茶点一一摆上桌，色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马文心一筷子夹了个虾饺，热气腾腾先吃为快。
　　赵决明很喜欢马文心，羡慕她活得痛快又简单。中意玩游戏，就投身游戏行业。一旦有了目标，就积极奋斗。心性纯真，为人有趣。赵决明性子冷，大学舍友渐行渐远，唯独和马文心这外系校友一直交好如初。
　　一顿早茶喝到晌午，两人去附近的影城看电影。一部黑色喜剧，戏里的五星杀手倒了八辈子的霉，到死也没能吃上一口米线。他的蠢萌换来观众的阵阵大笑，马文心抱着爆米花也笑得花枝乱颤。她的快乐永远那么容易。
　　从影院出来，雨停风起，气温骤降。马文心衣裙单薄，冷得打颤。赵决明看不下去，说：“你要不要去我家拿件衣服？”马文心原本有些犹豫，一阵风刮过，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立刻吱哇乱叫“赶紧的”。
　　赵决明租住的公寓就在左近的无忧西路紫絮横街。小区绿树成荫，闹中取静。老居民楼没有电梯，马文心跟着赵决明爬上四楼，站在404房门前，气喘吁吁地吐槽：“累死宝宝了。这么贵的租金，连电梯也不装。”
　　因为处于本市文化中心地带，又是一号地铁沿线，这里租金确实不菲。
　　“以前九层以上的楼才装电梯。”
　　所以很多老居民楼都是九层。
　　“你体力可真好。”马文心等她掏钥匙开门。
　　“习惯了。当锻炼身体。”赵决明打开门，换好拖鞋，又扔出一双给马文心，让她随便坐，自己去卧室拿衣服。
　　这房子不到五十平，一室一厅，开放式厨房，独立浴室，精装修，单身人士宜居。
　　马文心坐在沙发里暗中观察。像玩寻宝游戏一样，发现了静置书架一角的烟灰缸，还有书桌上压在一叠文件下的领带。
　　她挺早就知道赵决明和自己老板有关系，因为赵决明没有对她隐瞒。赵决明并不忌讳讨论张云起。观其态度，她并没把这段关系当真。听其言语，总觉得二人很快就要分道扬镳。但是，七年过去了，这俩人还没散。
　　赵决明拿来一件黑色短款外套，让马文心试试搭配效果。马文心穿上外套，觉得暖和又好看，不禁顾影自怜。赵决明笑道，喜欢的话，据为己有也是可以的。马文心连连摆手。
　　马文心是本地人，和父母同住，说了要回家吃晚饭，因此赵决明也没有虚言挽留。把她送出小区，赵决明顺便在街边老字号吃腊味煲仔饭。她之前叫过这家的外卖，锡纸饭盒装的，完全失了风味，还是堂食，趁热从砂锅里挖出来最好吃。
　　赵决明宁肯为旧楼支付昂贵的房租也要住在这一片区域，原因之一就是周边美食店林立老字号云集，丰富多样，丰俭由人。不过，她既非美食家也不是吃货，她只是在不想做饭的时候把这些店当成食堂。而她不想做饭的时候还挺多的。
　　晚上，赵决明翻出一部收藏了挺久的英剧。一部群像戏，一个老牌英国权贵家族在二十世纪初所经历的风云变幻、爱恨情仇。剧情虽略流俗，但制作精良，演员多俊男美女，看起来很是养眼。全季六集，看完已是半夜两点多。
　　晚睡晚起，次日赵决明醒来已经大中午了。早饭和午饭并做一顿排骨番茄汤。番茄洗净切块，切两块姜，和排骨一起扔进电饭煲，加水，蒸煮。她缺少料理天赋，也没兴趣，做饭水平——能吃，做饭守则——省事。大概是发现她总煮汤，张云起送过一个砂锅给她，一直被她闲置在橱柜某个角落。砂锅煲汤味道极鲜美，但省事才是她煮汤的奥义。
　　吃完饭，整理房间，打扫卫生。她没有“一切都必须纤尘不染”的洁癖，但也不能容忍
　　太过脏乱。打扫卫生这件事，她说不上喜欢，也不讨厌。不过，刚收拾完干干净净、井井有条的屋子总是让人心情愉快的。
　　打扫阳台的时候，顺便看了一会儿木棉花。小区种植了很多木棉树，她家楼下就有一排。高大的木棉树，树冠与楼房五层齐平。不久前，在阳台上还可以近距离观赏那鲜红如火的花朵。如今开败了，凄风冷雨一番摧残，一地乱红。
　　然后，在跑步机上慢跑四十分钟。马文心曾问她，她家楼下景色怡人的浣花湖就是个跑步圣地，为何还要买一个跑步机塞入斗室之中。她说，不好放钥匙和手机，还要看天气的脸色，麻烦。
　　晚饭用剩下的汤煮面，另外烫一盘菜心。吃饭时，又开始下雨。赵决明望着窗外的斜风细雨，点开手机上的应用软件，下周的天气预报依然是一片风雨交加。这个季节对通勤的上班族很不友好。
　　赵决明在云海大学念的是英文，临近毕业时，为积累面试经验参加了某知名企业的校招，意外拿到了采购部的聘书。尽管专业不对口，但条件极其优厚，她为钱折腰。兢兢业业干了几年，办公室斗争令人厌倦，她辞去工作转做翻译，成了自由职业者。自由职业者收入锐减且不如上班族安稳，但不用在这样的天气朝九晚五，也是一种微小的幸福。
　　洗完碗，赵决明径自去洗澡。她一般是睡前洗澡，洗完直接上床。因为想洗头发，又讨厌用吹风机，所以早点洗了，让头发自然干。她躺在沙发上翻一本推理小说，脑袋下垫了块毛巾，将湿漉漉的长发悬置在扶手外。看了一会儿，她觉得这个作者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作为推理小说，情节毫不吸引人，看得她沉沉睡去。
　　赵决明是被风筒嗡嗡的声音吵醒的。
　　张云起拉了张椅子坐在沙发旁边，正在给她吹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