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泊上泊

34、上峨眉月（一） 指针走着走

　　这天，又到了周日。
　　沈逸秋刚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正一片混乱——有在那儿兴致勃勃地闲聊的，有在那儿报名字四处走动发试卷的，也有因考得差或考得好的在那儿哀嚎或是尖叫的……

　　沈逸秋手插裤口袋进了后门，脚一勾，把门给带上了。

　　其实他现在的内心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他一步一步走到位置上，还没坐下，就先翻开了桌上的纸。
　　他用修长的手先把数学试卷翻到正面，接着他的目光就急切地寻到那处红色——126，还行。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再把英语卷挑起来，这一看他的心却立马凉了——居然才120！

　　……可他本想上一百四的。

　　他说不清现在心里的感受——就像是一锅炭火正捂着你，把你熬着，熬着，然后让你熬出一身汗来，熬到心脏都在那儿抽搐。

　　怎么这么闷呀——他想。

　　他慢慢、慢慢地坐下来，小心翼翼地像是底下不是椅子，而是他的爱与梦——梦可能就要碎了，但爱永不。

　　他看着英语卷上的那些错题，开始陷入漫长无声的自责中——如果考试的时候再多检查几遍，这些粗心的地方是不是就不会错了呢？

　　可是他实在是不能忍呀。
　　他管得了自己的身体，控得住自己的脸，可，没人教他该如何不去想那个立于他心尖上的人啊……

　　他沉着脸，默默地改着那些错题，然后彻底陷入自己的世界里。

　　那名为苦涩的藤蔓正从幽暗的地底下钻出来，攀住椅子，抓住他的腿，然后蜿蜒而上，缠绕住他腰、胸、脖子，然后是头——即便是这样，那蔓似乎也还不能满足，它颤着腰肢往上扭呀，扭呀……一直往上，穿过天花板，穿过这栋教学楼的楼顶，插入云中，再插入青天……
　　没人知道它要往哪儿去。

　　而沈逸秋呢，此刻他的脸已经完全被一条条暗绿给裹住了——只除了那双沉郁的、旋涡般的眼睛。

　　他还是像往常那般认真地做着手头的一切事——只是眉间不知何时嵌入了一股隐忧，嘴巴底下也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份不易察觉的郁悒。

　　过了不知多久，教室里忽然开始骚动——原来是班主任拿着成绩汇表单过来了。

　　江宏天把单子递给了第一组第一排的同学，那意思不明而喻——就是让他们看过之后往下传。

　　那张轻飘飘的单子在不同的手里沉沉浮浮，终于到了董剑明和沈逸秋的手里。

　　沈逸秋侧目一看，表上写着：沈逸秋；语文120；数学126；英语120；物理82；生物97；化学91；总分636；班级排名2；年段排名85。

　　而萧语珞呢，总分661——他们之间的差距比上次更大了。

　　他的心顿时跌入谷底。
　　真的，没人能体会到他现在的心情。
　　他现在特别失望，也特别慌张……
　　他知道成绩不能决定两个人是否相爱，但他也同时清楚，目前来说只有成绩能够让他离孟礼超近一点，再近一点……
　　如果不爱，就不会有这些痛苦。如果不深爱，就不必如此执着。
　　但他，但他……他实在太想进入那个人的世界了，他不想被她拒之门外，他不想连每天见到她都要变成一种奢侈，他必须，他必须要……
　　他的眼里忽然泛起了泪光。
　　他不知道生命的意义在哪里，因为很早以前他就觉得活在世上的每天都很孤独——但每次只要能够见到她，他就感到自己空虚的内心立刻被填满了，他的眼中也不再只剩一片荒芜……
　　这算爱吗？
　　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是单纯地想要接近她罢了。

　　班主任在大家看成绩单的时候就一边站在门口，一边注视着同学们的表情——只是他再怎么精明，他也无法看清每一个人的情绪。而且，他也没必要看清。
　　况且他也没想到，这群即将蜕变成大人的孩子们，其实也早就拥有了自己的伪装，也早就熬出了那层仅属于自己的保护色。

　　指针走着走着，成绩单就传到了尽头。
　　江宏天把那张传到第四组第一排同学手上的单子拿过来，然后放到萧语珞桌上，嘱咐她下课后把这张纸贴在后面。然后他对全班同学说道：“好了，同学们，相信大家都已经看到自己的成绩了吧？还是那句话，考得好的不要骄傲，考砸了的也不要灰心，因为它并不是我们的终点之战。所以趁着那时候还没到，大家还是从这次考试中吸取教训，再接再厉吧！各科的考卷会陆续发下，若是遇到分数对不上的情况，那么就到班长萧语珞这里来登记一下，如果情况属实，教务处会更正分数。我要说的就是这些，那么请问，大家对于我的话还有什么疑问吗？”

　　江宏天四围望了望，见没有人举手，就默认他们这是没有问题了。
　　于是他负手于背后，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了教室。

　　走之前——他没忘再扫一眼潘宁宁。
　　他知道，她那是不走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