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保姻缘》白梦年

8、第 8 章

　　瑛之站在堂屋角落悄悄听着冯家大哥和任泷的对话，又一路小跑把消息传回了冯昕柳耳中。

　　冯昕柳虽说没有什么感情经历，也不爱看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但死而复生生而复死的故事套路还是知道一些，编段故事圆上这个谎还是轻而易举的：最容易在坊间流传的，就是一对有情人因为上一辈的恩怨纠葛，明明心有灵犀却无法明媒正娶长相厮守，两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反抗，打破藩篱，真情感化了怨恨，感动了上苍，喜庆的灯笼还未挂上廊间，一纸赐婚就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这样的故事跌宕起伏，最受欢迎。大家总是会喜欢这种纯粹而美好的爱情，如牛郎织女一般，哪怕拆散他们的是天庭的王母娘娘，大家也是会照骂不误。

　　如果把这样的爱情故事传出去，不但能够圆了之前任家办赏花宴相看的事情，还能将皇帝和郑家架上火炉，他们若是要执意结亲，那就是故意结仇，会如王母一样，受到世人的指责。况且，这个故事真假参半，上一辈的恩怨是真实存在的，稍微有些年纪的也都知道当年冯母姐妹二人与任侯爷的故事，这样背景下的曲折爱情就更加让人信服。甚至到时候不用冯昕柳等人引导些什么，自有那些自认为懂得内情的人，挤眉弄眼遮口掩鼻，绘声绘色地把故事传播出去。

　　当然，还有一个更加简单的圆谎方法，只要对外说有高人算过冯昕柳不宜早早结亲，于夫家不利；或是说高人算的是任泷若是早早定亲，不利于他科举或是身体，总之搬出一位世外高人，这谎也就圆了。

　　方法多的是，冯昕柳坐在桌边，一下午就能想出来一堆。但是这些方法用不用，能不能用，冯昕柳心里还没有定下来。

　　她听出来，大哥似乎对任家有些看法，并不想她同任泷在一起。冯昕柳知道，她能想到这些理由，大哥同样也能想到，不可能只因为这些就退缩，说出这些只不过是为了打发任泷表哥罢了，一定还有些什么别的事情。

　　招了招手把瑛之唤来，在她耳边悄声嘱咐，让她等下把大哥请来一叙，院子里无关的人都散去。

　　等瑛之回到堂屋时，任泷已经被冯大哥问得额头冒汗，之前还装模作样撑架子用的茶水，已经早被他牛嚼牡丹一般一饮而尽。冯大哥问他怎么圆谎，他说一个答案，另一个问题就砸了过来，一个又一个，应接不暇，砸得他乱了章法，慌了心神，最后只好破罐破摔地答道：“大表哥，我知道我脑子不够用，想问题不周全，但是我是真心想娶表妹的。柳妹妹那么好，郑封澍那个混蛋配不上妹妹的，我自认比他强，你把柳妹妹许给我总比嫁给他要好吧，我发誓我一定会对妹妹好的！至于那些问题，我想你们脑子比我好用，一定能想出对策，我到时候用十二分的精神，一字不落地背下来，保证不会出错不会耽误事情！”

　　任泷这番话说得实在，也说到了冯大哥的心坎上，但是这事非同小可，任泷自己同意，那姨母同意吗，任侯爷同意吗？事涉朝堂，他们几个小辈怕也是做不了主的，眼下还是先把任泷打发回去上学为好，有什么事情，到时他直接找侯爷商议。

　　“那好，有表弟这番话我也能放心些，只是，”冯大哥欲言又止，故作吞吞吐吐，就是要引任泷上钩。

　　“只是什么？表哥”毫无察觉的任泷焦急问道。

　　“只是不知姨母的意思如何，毕竟他们的事情你我也知道，这么多年过去，我也不知道姨母心里的疙瘩解开了没有，只担心昕昕嫁进去会因为这些事受委屈。”冯大哥低头说着这些，很不好意思的样子，“长辈的这些我本不该多说，但我就昕昕这一个妹妹，所以……”

　　被冯大哥这么一提醒，任泷立刻就想起自己娘亲对姨母表妹的态度，立时又是一脑门子官司，焦急得站了起来，却仍不忘冲着冯大哥保证：“大表哥你放心，我一定说服我娘，一定会让她对柳妹妹好的！”

　　冯大哥也顺势站了起来，走过去拍了拍表弟的肩膀：“我信你！”

　　这么短短的三个字让原本慌乱的任泷充满了斗志，撸了撸袖子，就要冲回家和他娘亲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去了，急匆匆向冯大哥告了别，一阵风似的来又一阵风地离开冯家。

　　见着表少爷走远了，瑛之这才上前，悄声把冯大少爷请到院子里去。

　　冯大哥一推门，就见自家妹妹执笔站在案旁，腕中系着跟丝线吊着块不轻的玉石练字，也没吭声，只站在她身边看着，等一幅字临完，才开口道：“我就知道，瞒不住你的。我和爹爹本不想让你多操心朝堂的事，但这次……”

　　“好了，快坐下说吧，”冯昕柳把毛笔在笔架上挂好，出声打断大哥的絮絮叨叨，一边把腕上系的玉石取下来放在手心里摩挲，一边道“我也不稀得挺那些朝堂的勾心斗角，你斗过来我斗过去，无趣的很。但是现在和我的事情沾上边，我就不能不管。好了，大哥，说说任家有什么事情，为什么你不想我嫁过去？”

　　见冯昕柳单刀直入，直接问了任家，冯大哥也不再遮掩：“你也知道，今上早年间大张旗鼓削藩，任侯爷只是个侯爵，幸免于此，但现在藩王都没了，剩下的侯爷就显了起来，尤其侯爷还是先帝封的世袭罔替，今上轻易动不得。侯爷这些年蜷缩京中，保持着中立，已然成了中间派的代表；太子虽贵但不得圣心，郑贵妃所出的三皇子虽有圣心但不长不嫡，四皇子战功赫赫外家兵权在手，这两年几方人马都想征得侯爷的支持。这已经惹得圣上不快。

　　“侯爷现在是站队不行，不站也不行。站与不站，都会显得他权势过大惹人猜忌，况且圣心难测，谁也不知他最后钟意哪一位。若是现在让任泷娶了你，就代表和郑贵妃决裂，那就势必要在太子和四皇子中选择一个投靠，这样侯爷的中立就保持不住了。他毕竟是我们的姨夫，对咱们挺好，人也不错，我不想让他趟这趟浑水。”

　　“呵，倒是还没想到这里头这么有趣。”冯昕柳手指摩挲着玉石，触感温润滑腻，脑子里飞速转着，想着想着，忽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我小瞧了他。看来这次赐婚不光有枕头风，还有别人从中作祟。”

　　“怎么说？”冯大哥心中警铃大作，自己的妹妹心思七窍玲珑，很多事情都是一点就透，朝堂之上很多时候会比他看得远，一般不会出错，看来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要出现了，有人把妹妹的婚事变成了朝堂的博弈，这样事情就由不得他们自己了。

　　“就我对皇帝老儿的认知，他肯定布不出来这么环环相扣的局，这中间定有人插手，借着郑贵妃的事情，推波助澜搅混水。

　　“既然事涉储君，那么太子、三皇子和四皇子都有嫌疑。里头嫌疑最大的还是四皇子，若是我联系任家之后摆脱了郑家的婚事，那么任家就同郑贵妃一派算是闹翻，剩下他和太子之间肯定二选一，而我之前和太子起过龌龊，那么他得助力的可能性会更大；若是任家没有帮上我，依旧嫁到郑家，此时他找人三言两语挑拨一二，他依然有可能拉拢任家甚至咱们冯家入伙。再不济，他也可以挑拨任冯两家起矛盾，咱们都是中立派，自相缠斗内部消耗，到时候他再渔翁得利也未尝不可。

　　“就算我最后嫁给了任郑之外的其他人，那咱们和郑家的龃龉也产生了，定然不会支持三皇子；之前又得罪了太子，咱们到时候也不得不支持他，一个从未迫害，以后也不会迫害我们的人。

　　“倒是好算计。”冯昕柳眯了眯眼睛，事情越来越复杂，她竟隐隐感到兴奋，倒是要看看，有人下网捞鱼、有人浑水摸鱼，最后会不会反被鱼咬破网，让他空欢喜一场。

　　“只是现在郑家消息散得到处都是，连任表哥都听到了，姨母不会不知道的，她怎么可能纵着表哥，由着他性子这么胡来呢。”冯昕柳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冯大哥显然也想到了：“难道是姨夫做的？”

　　“如果姨母知道这事，那她一定会促成我和郑家的婚事，绝不会像现在一样，还能放表哥跑到咱们家里来。只可能是姨夫，他故意放表哥出来，要搅黄这门婚事。”冯昕柳的推测没有错，只是为什么呢？姨夫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任由她嫁到郑家，不闻不问装聋作哑不得罪任何一个皇子才是最好的选择。冯家和郑家之间做选择，明眼人都会知道郑家现在如日中天得罪不得，姨夫又为什么要反着来？

　　冯昕柳不相信是因为姨夫对自己的娘旧情未了，宁可他自己跳下火坑，也要让她摆脱这婚事。

　　若是他这么深情，那当年就不会抛下娘，去娶姨母了。这其中定有别的原因。

　　“如果姨夫因为当年的事情，想补偿于你，倒不是不可能。”冯母和任侯爷当年的事情，冯家的几个孩子都知道，冯父冯母对此都没有隐瞒，坦坦荡荡地给孩子们讲了，反倒免了那些尴尬。现在回想起往事，冯家大哥本就对姨夫有些好感，立刻就给他套了个情深不悔的人设，脑补了起来。

　　冯昕柳神色怪怪地看了一眼自家大哥，大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情用事了：“我看侯爷应该是另有原因，看来大哥今天得请一整天的假了，等下你得去趟侯府见见侯爷。”

　　“怎么说话呢，那是咱们姨夫，什么侯爷不侯爷的。”冯家大哥显然深信自己的脑补，见妹妹如此揣测姨夫，略有些不高兴。

　　“好好好，那就麻烦大哥去见见姨夫，帮我去探探消息。”说罢，冯昕柳又叹了口气，“哎，要是我也能如你一般自由出行就好了。”

　　妹妹垂头丧气，冯大哥刚才的气转眼就没：“那你把男装穿上，扮作小厮，我带你出门。”

　　“算了吧，现在满大街都是我的八卦，咱们这条街虽说都是有些身份的，但指不定一个个都从哪个门缝儿里眼巴巴瞧着，我的一举一动都会传开的，还是少一事为好。”冯昕柳兴趣缺缺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