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起点 ...
-
六月。
炎热的空气在教室内形成一股低压气流,直接向每个人头顶压去。从发稍到被球鞋裹住的脚,全浸透在热气中。
这是高考前的死战,就算到了放学时间,仍然有很多人为了把握珍贵的时间而情愿在课室留守。全班60个座位没有一个是空的,黑压压一片低着的脑袋和“唰唰”的笔声持续为空间升温。
“啪!”许偌一个动作干脆利落地把笔弹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除了同桌瞬间的一个斜视,并没有得到其余任何一个人的一丁点反应。
果然~孟子说过“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筋骨、劳其体肤、空乏其
身,增益其所不能”。这些安分于室的人,绝对是祖国的花朵,栋梁,成就大业的人~!
一群死人。“呼~”她吐出一口闷气,稍稍收拾了一下背上书包便往外走。
高考是很重要她知道,但是在考试前憋死自己想想总是觉得不服气,于是常常会发生在自习过程中半路落跑的状况。不知道是幸运抑或是不幸,溜那么多次却从来没被老师抓到过,其实只要有一次被逮的经验,凭她那从不反抗高层的做人宗旨,早就乖乖窝回鸵鸟堆里了。
看了看表,仍未到回家吃饭的时间。虽然现在不属于上课和硬性自习的范畴,但要是那么早回家一定会引来母亲大人的家法侍侯。于是她习惯性走向教学楼的楼顶,那唯一给她些许安慰的开放性空间。
伸手一推开楼顶的门,一阵强风便擦面而过,许偌反射性地闭上眼睛。
变天了吗?刚刚明明还是热得要断气的低压。她睁开眼,看见面向她闭着眼随意坐着的一个人。
长长瘦瘦的手向后撑着,耳上挂着SONY的耳塞,风托起他敞开的衬衣,拂过那张俊秀的脸,然后让他那半长不短的发往后高高扬起。
音乐开得很大声,是电影《the piano》里的插曲,heart asks pleasure first.
她很喜欢这首曲子,不,应该是他们都非常喜欢这部电影的全程配乐,当初为了买到原声大碟还跑遍了全城的打口CD小贩。那激越的调子总让她想起电影里的哑女,那么坚定地执著于钢琴。然后羡慕,又或是嫉妒。
她从来很难保护得到自己喜爱的,无论是物,还是人。譬如小时侯被整箱丢掉的芭比娃娃,譬如被烧掉的漫画书,再譬如他,眼前的许晴空。
她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他。而他竟不知道领地已经被侵犯,仍闭着眼,吹着风,听着钟爱的曲子,和颜悦色。
爱情,是什么呢?她和眼前的这人以前有过的牵连,又算什么呢?
还记得当时妈妈使劲抓住她的手臂大声喊:“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又怎么懂得什么叫做爱~!”
是啊,她根本不懂,只是单纯的喜欢而已,那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横加指责呢?她不懂,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用那么深刻的字眼去形容她和晴空的关系,只是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像麦芽糖,甜甜的,粘粘的,糖的味道。仅此而已。
可是没有人愿意谅解,然后两个家庭六个人间的战争顺利成章地爆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根本就不算什么,什么都不算。
“诶~准备看到什么时候啊,要收费,每六秒六毛啊~!”他睁开眼睛,缓缓露出一个笑容。笑意从鼻尖开始,滑过鼻翼,顺延到额角和靠后的耳朵。
许偌回过神,很自然地伸手结果对方突如其来抛过来的东西。
酒心巧克力。她不喜欢。“有第二个选择吗?”她喊到。他们都好象保留着三年前的习惯,他给她一个酒心巧克力,然后她要第二选择。
“恩~!”他伸出右手,掌心上躺着一盒小熊软糖——是她的首选。
她走过来接过去,一颗一颗往口里塞。彩色的小熊软糖,上面洒着细细的白色粉末,先是四肢,再是脑袋,然后把躯干甩入口中嚼碎。如果从一个人的吃糖方式可以看出他的习性,许偌无疑是暴戾型的。
许晴空开始往自己的口中送酒心巧克力,不紧不慢地缀着。
应该尴尬的,但没有。三年的间隙仿佛不存在,又隐隐约约地横在两人之间。
还是有些不自然,许偌没有往他那边看,但是心脏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快速收缩着了。晴空是很特别的男生,秀美中带着清矍。虽然成绩不算优秀,但是长的高,而且有一双时下很流行的单凤眼,又是出了名的会打架,于是学校很多女生都很哈他。
可是初中时候她喜欢的晴空不是这样子的,同一双单凤眼里没有现在那种挑衅的味道,很透明,很干净。讲话也是清澈的声音,带一丝软软的腔调。认真而单纯,就像她。
后来他转了校,最后又考上同一所重点高中。
他抽烟,喝酒,打架,身边也有很多所谓的兄弟和女孩子在打转。
于是恍如隔世。
“我觉得自己很老了。”她嘴里塞满一大堆小熊的残肢,口齿不清地喷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晴空显然没有听清楚,头往她这边侧过来,眼从半眯的状态缓缓张开,风又顺势把发丝撩起打在他自己脸上。竟然有那么一丝妩媚的味道。
不经意望进他那旋涡般深的眼眸,不知什么东西在她心底清清打了个战栗,许偌的脸在瞬间红作了一片。满嘴的糖碎跌落喉咙,换来她一声一声的大咳。糖碎也以一种极不文雅的方式被喷出。
“咳咳咳……”这边的人儿咳得起劲,那边就以光速递过来一瓶饮料。许偌没看清楚就往嘴边送。待一大口灌下去才发觉是啤酒,冰冰的。她的脸立即皱成一团。
“厄~好苦~”含泪控诉的眼光直指许晴空。
他突然一跃而起,向天空望去。“是啊,有什么是不苦的呢。”淡淡的一句,却像箭一样直入她的心脏。流云在天上低低地擦过,暗暗的,把整片天都渲染成灰色调。刹那的恍惚,她竟觉得眼前的人只剩模糊的轮廓。她连忙举起啤酒,猛灌了一大口。冷冽直窜心底——带着涩意。她以为,那些往事已经在他生命中不再重要,至少淡然。刚刚那一句,却像是刻意要说给她听似的,在申诉吗?原来他,一直走不出去,就跟她一样。恍然大悟——那又怎样呢?她不是神,她无法参与救赎。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糖啊,每次吃糖,我都觉得好甜,好幸福喔。”许偌笑出来,故意装扮成孩子气的声音与语调,一口吃着软糖,再一口喝着啤酒。
“这样子啊。”他喃喃道,微微转过身来,带笑的眼睛离她越来越近,最后终于倾身到了她的脸前。“我不知道,杀人犯们,如何能得到所谓的幸福呢?”
不是问句,是宣告,她知道。身体随着肠道中的饮料,如坠冰窖。
晴空迈着大步走了,只留她盯着他背影消失的顶楼门口。
“不幸福,也要活下去啊。”手指慢慢抚过颈边的大动脉,许偌把剩余的啤酒一口喝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