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鸟无周》甜酷酱

2、暮落 “你.

　　“你..怎知晓？”妲己惊讶地看着她。
　　“唉。”妲玄叹气道：“世间唯‘情’最弄人。”
　　妲己眼神变得黯淡，低婉道：“辛王攻打了青阳部。他的父王为了保全剩余的人，与辛王签订世代为商奴隶的契约。他年轻气盛，却无计可施。我只好出此下策，冒险进宫寻找。上天眷顾我，让我寻到了。”
　　“对了，你..在这还好吗？”妲己小心翼翼地试探。
　　妲玄望着窗外，语气里没有一丝起伏：“挺好。我现在是‘苏妲己’。”
　　妲己心虚地低下头：“对不...”
　　“守卫人刚走。趁着夜色深沉，你赶快离开吧。”妲玄迅速打断她。
　　“那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对不起，妲玄。”说完，妲己重新束起发，戴上赤色面巾，跳上屋檐，消失在夜色之中。
　　妲玄走到庭院，抬头仰望今晚没有星辰的夜空。已经好久没有人叫她妲玄了，她注定是个被遗忘的人。也许只有她自己记得她是谁，还有那天带她回家的男子....不，她摇摇头，旋即转身，快步走回屋里。
　　清凉的月光洒在庭院里，屋檐下的铃铛随风摇晃，发出“叮当叮当”的清脆声。

　　-
　　翌日午后，辛王正在批阅竹简，他被繁重的简文缠得脱不开身，大部分竹简都是一些蠢蠢欲动的部落暗自厉马秣兵，大臣们请求他出兵镇压。还有几卷是对他过度宠爱苏后，冷落杨王妃的上诉。哼，想来是杨氏宗族上奏的。辛王冷笑，随手把竹简丢在一边。好久没去妲己那儿了，去看看吧。想到这里，他心情不由得大好。
　　“去苏后宫。”

　　辛王踏入苏后宫，却不见她的身影。侍女解释道：“苏后正在休憩，需要唤醒苏后迎接辛王吗？”他挥挥手，示意侍女退下。
　　他来到床前，凝视着妲玄熟睡的脸庞，他轻轻地拂过她白皙的脸，眼神里充满柔情。
　　那晚他抛开身边侍从，独自来到深林中寻求片刻宁静。他正倚靠在树下放松，听到远处有呼唤声。仔细一听，似乎还是个女人的声音。
　　女人，有趣。他跨上马背，往声音方向驾去。
　　当他离声源越来越近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女人。不，准确来说，是一个还未长成的青涩女孩。他听到她焦急地呼唤一个人的名字。他情不自禁地想逗弄她。他渐渐靠近，开口：“一只小鹿迷路了吗？你叫什么名字？”她的惊慌失措让他讶异于她的可爱。他抱起她，决定送她回家。
　　他也想过直接带她回宫。然而宫内混乱，他势力不足，若轻易带女子入宫，必定会引起骚乱。于是临走前他把身上的铃铛送给她当做信物。若有缘分，他便可凭此认出她。希望她能好好地珍藏。

　　公元前1107年，帝乙崩。应立长子启，因启毒贱不能立，而立少子辛为帝。帝号帝辛。

　　-
　　历经了两年的争夺，他终于继承王位。但他仍念念不忘那位“妲玄”的女孩。
　　有日他偶然得知有苏氏部落的嫡公主名叫“妲己”，也许那个女孩在那个部落里呢？于是他出兵攻打有苏部落，有苏一族投降，愿意进献嫡公主妲己。
　　当他看到缓缓走来的竟然是他日思夜想的女孩。他欣喜地伸出手迎接她。只听他的女孩淡然道：“王，我是妲己。”
　　他知道她是谁，却佯装不知。他封她为后，视她如宝贝。她却总是望着他送她的那串铃铛出神。她仍是记得他的，他自顾自地想。
　　“玄儿...”他拂过她白皙的脸庞，柔声唤道。
　　沉睡的人儿双翦微微颤动了一下。
　　突然，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王，盗贼找到了，现在正在囹圄部。”
　　辛王眉头一皱，眼神凌厉：“走。”

　　-
　　昏暗的大堂内，一个身穿玄色衣的人被捆绑跪在地上。暗黄的油光微颤，辛王端在在高位之上，整个大堂寂静无声。
　　“是谁派你来的？”辛王沉声道，眼神里透出威严。
　　跪着的人没有说话。
　　“若是青阳部想拿回契约。大可直接进宫求我拿回便是。何苦费心费力地派人来偷呢。这样的不义之举不像青阳部的处事啊。”辛王睥睨，冷嘲道。
　　跪着的人猛地抬起头，双眼充满怨恨：“义？什么是义？难道你的义是毫无理由地杀戮吗？你的义是让所有人都臣服在你的脚下吗？”
　　“违我者即不义。”辛王正视那个人，冷声命令：“拖下去，杀。”

　　-
　　妲玄是被惊吓醒的。一开始她梦到有人温柔地唤她“玄儿”。转眼间，画面开始扭曲，一大片一大片的血扑向她，模糊之中她听到妲己的声音。
　　“妲玄，对不起。”
　　妲玄猛地睁开眼，后背湿透。
　　她下床走到桌子边，依稀听到门外侍女在窃窃私语：“听说盗贼抓到了，被送去囹圄部。王已下令处以死刑。”
　　“真的吗...”“怎么被抓的？”
　　“昨夜就已偷偷入宫，但是没抓住。今天是在一个老仆人房间内找出的。”
　　“那…那个老仆人不也得…”
　　“是啊，都被处死了..”
　　妲玄脸色煞白，打开房门就往她们说的那地方跑去。

　　来到囹圄部，她不顾众人的阻挡，硬是闯了进去。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尸体已被拖走，但是那猩红满了一地，甚至还在缓缓向四周蔓延流动，空气里弥漫着沉重的血腥味。她还发现血泊中有只熟悉的簪子，那是她入宫前亲手为妲己做的发簪，如今却染上了猩红。世上再无那样狰狞的画面。
　　往事不断涌现：她们在草原上策马奔腾，恣意歌唱；她们依偎着对方，互相诉说心事；还有她被部落的人欺负时，妲己挺身而出把她护在身后，她恼怒地说，她是我的妹妹。
　　姐姐....
　　妲玄瘫软在地，双手捂着嘴，双肩止不住地颤抖，失声痛哭。

　　-
　　“王，妾身敬你一杯。”妲玄娇媚地送上酒盏。
　　那日有人禀报苏后晕倒在囹圄部门口，他匆忙赶过去，还处死了没拦住苏后的下人。待到她醒后，她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她不再是以前冷淡的性子，而是开始懂得顺从他了。
　　辛王甚是诧异，但不得不说，他很享受这种转变。他接过她递过来的酒盏喝了下去。几杯酒过后，妲玄柔顺地躺在辛王的怀里，在他的胸膛上一圈一圈地画着。她满脸绯红，眼神迷离，她娇问：“王，无论我要什么，你都会给。是吗？”辛王亲吻着她的唇，轻答道：“是。”

　　她想看星星，他另建鹿台。
　　她想听新乐曲，他使师涓创新淫声。
　　她想看肚中胎儿，他便剖孕妇之腹。
　　她想看玲珑之心，他杀比干取之心。
　　百姓日益怨望，诸侯渐有离心。辛王便采纳妲己的建议，以酪刑镇压人心，设炮烙以惩叛。他不顾万人劝阻，只为取悦她的女孩。

　　帝辛五十二年正月甲子。天色微明，周武王在文王木主前，举行“岁祭”，宣读《牧誓》。牧野之战始，帝辛仓促集兵，却遭逆臣倒戈助敌。辛王不胜，遂逃往鹿台。

　　鹿台。烽烟四起，人们仓皇逃窜。
　　辛王颓废地跌坐在台阶上，绝望地看着宫内的人们四处逃窜。他偏头，看到他深爱的女人依靠在残垣边，正大口大口地把酒灌进喉咙里。到最后，他还是没能守护好他的女孩。
　　该告诉她事实了。他走过去，夺过她的酒猛喝了一口。
　　“还我酒...”微醺的妲玄伸出手想拿回。
　　“玄儿..”他语气缓慢，不确定地说：“你...还记得我吗？”
　　听到这个许久被遗忘的名字，她放下手，怔住了。
　　“果然，你还是没有认出我。”辛王看到她的反应，自嘲道。
　　“唉！佳人在怀，竟久不识！”他悲叹，起身就往火海中走去。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方命厥后，奄有九有”
　　“商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孙子”
　　“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
　　……

　　辛王一步一步走向燃烧着的鹿台亭。妲玄望着漫天大火之中，辛王正沉稳地坐在高台之上，仍旧是一副君临天下的气势。四目相对，辛王一如既往地露出微笑，眼神里充满宠溺地望着她。
　　他的嘴唇微微张动，在对她说话。
　　他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妲玄猛然醒悟过来，她泪眼模糊，奋不顾身地冲向火海。

　　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发动牧野之战，周兵攻之朝歌。殷商大败，帝辛自焚于鹿台。随后，苏后上吊自杀。

　　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