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欢》剑知社

2、风沙1

　　清晨

　　不远了。小镇就在前面。
　　云之殇。
　　一个人，一匹马，一袭雪白而破旧的征衣。
　　这个人很奇怪。灭想。

　　沙漠里到处都是熟悉的往事的气息，每一粒沙里都有芜的影子。这里曾经是荒的家园。有芜与他相依为命，生活平淡而快乐。
　　他喜欢带她到镇外的沙漠里去看夕阳。喜欢她看夕阳的样子。
　　他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过一辈子，却不知道许多沙砾般琐屑的小事就能改变一切。
　　那一天的夕阳很美，风很细。芜临风而立，芬芳的秀发痒痒地轻挠着荒的脸。他迷醉在如此温柔的宁静里，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于是，围困他们的不仅仅是大漠的夜幕，还有大漠的狼。
　　饥饿的狼群，腥恶的气息。他紧握着匕首的手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怕死，更怕她会受到伤害。
　　——快跑！
　　她跑，他来面对。

　　肯为她挡住一大群狼的他是真正英勇的人，但她需要一个真正能挡住的人。
　　他挡不住，死也挡不住。
　　所以他们失散了。
　　所以她认识了陨。
　　——救我……
　　——站到我身后来！
　　——哦。你小心啊。
　　——不用怕，没事。
　　陨，江湖人。像许许多多一时厌倦了江湖厮杀的人一样，他匆匆而来，在小镇作一次短暂的歇息，然后就会离开，永远地消失在茫茫人海。
　　荒应该感激陨，是陨弥补了他的无能，救了他在世上的唯一。然而荒的心里却只有酸楚，因为陨虽然走了却没有真正地离开。
　　于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殇很冷淡地看了灭一眼，从灭的身旁走过。
　　喂，等等。灭说。
　　什么事？
　　没事。我只想告诉一个人，我就要成亲了。
　　哦。殇微微皱了皱眉。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没有朋友。灭笑笑。也因为是你。
　　我怎么？
　　你不是江湖人。
　　我不是？殇低语。我从江湖来。
　　江湖人身上，没有你这样一尘不染的寂寞。灭眼里的神色很复杂。你一定很孤独。
　　殇心头一动。

　　芜不再每天去看夕阳，而是带着陨送给她的手镯，走很远去眺望东方的远山。
　　你在看什么？荒问。
　　她笑，然后问，哥，江湖在哪里？
　　你还在想他？那一声“哥”让他的心微微作痛。
　　也许他还会来。
　　如果他不再来了呢？
　　我不知道。她的微笑温婉而惆怅。但我总觉得他一定会回来的。
　　你从来没有这样对我笑过。荒想。
　　江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芜想。

　　只有孤独的人才能打动孤独的人。
　　灭把自己的酒囊递给殇。
　　不喝。殇笑笑，他不会喝酒。
　　孤独的人通常都很好相处。灭自己灌了一大口。因为他们需要朋友。
　　你的话很多。殇淡淡一笑。
　　因为能陪我说话的人，实在太少。

　　哥，你为什么要弄丢他送给我的手镯？那黑色的宝石那么像他的眼。芜在夜里悄悄地流泪。陨会回来的。
　　对不起，芜，我只是不想你这样痴痴傻傻地过一辈子。
　　不要你管！芜竟然对荒发怒了。你丢了他给我的手镯，我再也不理你！
　　她真的不再和他说话，甚至也不看他一眼。
　　你就这样对我？荒望着她的背影，伤心地问。为了一个只见过一次的陌生人？
　　他是个英雄，无所畏惧。芜冷冷地说，掩饰不住自己的轻蔑。他不像你……
　　我？我是没用！荒说，痛苦地说。可是我愿意留在这里，我愿意过平淡的生活，我愿意和你在一起啊！
　　芜仍然没有回头。所以，荒作了一个决定。
　　一直向东，到江湖去。

　　你来这里做什么？灭问。
　　回家。殇顿了顿。你呢？
　　我也是。

　　他从来没有走过那么远，他觉得自己似乎到了沙漠的正中央。江湖在哪里？
　　我永远也去不了江湖，永远都是个没用的人！荒筋疲力竭地躺在灼热的荒沙上，绝望地想。
　　一只苍鹰在他头顶盘旋了许久，耐心地等待了许久。当它飞下来啄食尸体的时候，荒却突然坐起来，哈哈笑着扑了它一下，狠狠掐住它的脖子。
　　锋利的鸟喙将他的手啄得鲜血淋漓，他不在乎。陪着我，他想。
　　一双冰冷的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他不能呼吸，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中的苍鹰……
　　呃，你想扼死我？荒拼命喘气，从云的手里挣脱出来。
　　我要你放开那只鹰。云狠狠地瞪他。我不准任何人伤害它们。
　　为什么？
　　我喜欢鹰。它们会飞。
　　飞？荒哈哈大笑，我也会飞，怎么没人喜欢我！
　　他猛地揽起云，掠上远处的沙丘。
　　然后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哇地喷了一口血。在昏倒前的阵阵眩晕中他只觉得心很冷，冷得发痛。

　　我要走了。殇说。
　　你不往镇里去？
　　去。
　　那你现在……
　　先去另一个地方。
　　那好吧，我们后会有期。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