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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她指间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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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大理寺。
大理寺卿蒋浩带着一身疲惫,风尘仆仆地进了屋。这些天来大理寺繁多的公事实在是难以处理、劳心劳形。他方才对下属发怒过一通,这会进了官员们歇息的偏院,只觉得身心俱疲。
屋里没有仆从,他随手扯过火折子,点燃了灯,明晃晃的光晕荡开,映亮了墙梁。他就看见一个幽灵般的黑色身影靠坐在窗上,直勾勾地盯着他。
“——!!!!”
蒋浩寒毛一炸,差点被吓出心梗,腰间的制式长刀下意识出鞘,待看清来人,才缓过一口气来。
“你干什么?”蒋浩怒视着不请自来的谢辞。
谢辞幽幽地盯着蒋浩,直看得蒋浩心底发毛,他才开口,声音像漂浮在空气中:“燕王被刺杀了,不治身亡。我不过是他一缕游魂,专程来交代后事。”
蒋浩气极反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你扯个犊子淡!幼不幼稚,少装神弄鬼,哪路神仙能弄死你!”
谢辞仍旧用瘆人的眼神盯着蒋浩,盯得蒋浩毛骨悚然。直到蒋浩差点对他的鬼话真有了些许疑虑,谢辞才轻笑出声,悄然从窗上跳下,宽大的黑布衣被晚风猎猎吹起:“蒋大人果然不同凡响,浩然正气,不信鬼神之说。”
蒋浩才不信谢辞的称赞是真心的。他少年时曾在国子监做皇子们的陪读,诸位皇子中,就属燕王谢辞鬼话最多——这人看上去似乎是个谦谦君子,私下却心黑手狠,做事最绝。
即使蒋浩和谢辞有着不浅的交情,他也不敢说自己对谢辞这人有十分之一的了解。
“有事?”蒋浩有气无力地指了指案上冰凉的隔夜残茶,“这里没有配得上燕王殿下的好茶。”
“一点小事。”谢辞在灯边坐下,深夜的黑暗和纸灯的明亮对比强烈,映得他的容貌有种奇异的俊美。
蒋浩懒得说话,示意谢辞有话快说,没话就滚。
谢辞道:“我想请你帮忙查一下镇国公遗女,就是那个新受封的淮安郡主。”
谢辞本并不对这抱有太大信心,他的下属已经查过了,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谁料蒋浩听此,一骨碌坐直。
“嗨,这个姑娘呀,可别提了!”蒋浩抱怨起来,“那灭门案,也不知道镇国公倒霉招惹了谁,做得还真是干净!那帮武林高手净以武犯禁,连个线都没留,他们倒是留个字说一下是仇杀,我也好给圣上一个交代啊!这不圣上已经非常不悦了,催过好几次,就怕圣上一怒我脑袋没了呐!”
蒋浩喝了口茶水,继续叭叭叭:“要说那姑娘也是倒霉,好好的爹没了,娘又是边远异族人,早八百年前就死了。那姑娘落得现在没亲没故的也是可怜见!嗐,不过人家现在也是郡主了,又要做你的燕王妃,虽然说是政治棋子,可是也富贵无忧呀!最可怜的还是我老蒋,摊上这破案子,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圣上摘掉……”
蒋浩抱怨起来没完没了。谢辞听着却抓了关键,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她母亲是异族人?”
蒋浩很不满谢辞打断他的吐槽,干巴巴地回应:“对啊,是南方的虞族人,早八百年前就死了。干什么?”
当今天下,除了中原大周人以外,南边还邻着山居在红土高原的虞族人,西北也有游牧的北漠人。大周权贵时常会买进一些异族的人奴,这些异族人有时会和大周人生下混血儿。虽然少见,但并不罕有——蒋浩并不明白谢辞对这点奇怪些什么。
谢辞倏然间没来由地笑了起来。他似乎觉得很有趣,饶有兴致道:“我今天遭遇刺杀了。”
蒋浩:“又是你那皇兄干的?”
“正因为不是,才有意思。除了我那皇兄,还有谁想要我的命呢?”
蒋浩心下一动:“难道是虞族人做的?”
“蒋大人洞若观火,智谋过人,”谢辞从窗边站起身来,一手拎着长剑,一手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银质面具带上,一边向门口走去。
他越过了门口的横槛,遥遥冲蒋浩一挥手,笑道:“昨天才收到赐婚圣旨,今天就遇见虞族刺杀。那位卫姑娘又和虞族有不浅关系……”
“这位淮安郡主,和虞族人有什么样的关系呢?”面具下,他笑意逐渐加深,意味不明。
***
“……我和虞人这么多年没什么联系,也实在没有什么交集,”新修好的淮安郡主府内书房里,卫长明身着素白锦罗长裙,外披着墨色披风,坐在会客桌前。
她揉了揉额角,温和地向对面的人敬了一杯茶,“韦大人真是麻烦您了,这么多日一直在为镇国公府的事情奔走。”
她对面坐着的是大理寺寺丞韦一舟,就是最初接手调查镇国公府案的佐吏,显然这人已经为镇国公府那点破事奔走了很久了。
韦一舟接过那杯茶,不着边际地打量了一眼卫长明的手——卫长明手指纤长白皙,莹润如玉,并没有习武之人有的手茧。
他抿了一口茶,心道是他多虑了。
——这么一个小姑娘,怎么也不可能和镇国公府的灭门凶手扯上关系。
“卫姑娘,不,淮安郡主,下官必全力以赴,争取早日找到凶手。”他郑重承诺道。
韦一舟所不知道的是,他眼中的“小姑娘”,此时广袖中另一只手的两指间,正夹着一把随时可以见血的精巧袖剑。
然而表面上,卫长明温柔无害地笑了:“那就先行多谢韦大人了。只是小女还想问一下,不知大母现在如何?”
她说的大母自然是指镇国公府那个还没死的老太太。
韦一舟眼中明显划过一丝厌弃,不过还是很有礼貌道:“老人家身体弱,总住在阴森森的镇国公府不太好,大理寺已经派人把她送到京郊卫氏祖宅了。”
京郊其实就是乡下。这待遇说来似乎很关怀,但却实在不算好。老太太已经疯了,一个疯了的老婆子到乡下能过什么好日子?
卫长明但笑不语,并没有出声反对。
韦一舟并没有待多久就走了,毕竟这是郡主府,一个朝廷命官和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见面太久总是不好。待韦一舟走后,卫长明捏着一只茶杯,从屋中走出,整个人沐浴在如银的月光中。
她身后跟来贴身丫鬟云十三,低声道:“郡主,天气冷,快去休息吧。”
卫长明没应,对着郡主府园中满地闪烁的破碎月光,问:“府里的事情整理了吗?”
云十三答道:“已经差不多了。依圣上的诏令,先镇国公府的留财、地契和田庄都已经转交给郡主府,还有圣上另赐的田邑,府里管事已经整理清楚了。”
卫长明修长的指尖转了转茶杯,仰头将杯中的冰凉的残茶一饮而尽:“把镇国公府的那些东西封存着吧,不必去动它们。”
她问:“府里新的那些下人哪来的?”
云十三答:“圣上赐了不少,皇后娘娘感郡主孤苦,又赐了一批。”
卫长明唔了一声,似乎在思索什么,不吭声了。
圣上为她赐婚燕王,而大皇子晋王是殷皇后所出。燕、晋二王针锋相对已经很久了。日后她若嫁入燕王府,这些下人也必是要带不少去的。
不难想为什么殷皇后要赐她下人,云十三也立刻想到了,悄声问:“要遣送走这些人吗?”
卫长明道:“不必,谁都心知肚明的事,没必要让皇后娘娘注意。”
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突然间冲云十三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修长白皙的食指放在了红艳的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瞧,苦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