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贪睡河童

2、是不是闯祸了

　　许子凝抬头，看见不远处张天祺怒气冲冲地和丁禹一起跑过来，对着两人的后背分别就是一记猛踹，两个男人毫无防备被掀翻在地，突如其来的支援让他们慌了阵脚。子凝一时间愣在原地，丝毫没料到丁禹这样看起来清冷文雅的男生竟然也会打架，回过神来赶紧招呼和天祺同行的另外三个男生帮忙劝架，又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立刻站起来，把静怡扶稳以免她受到误伤。几个男人扭打在一起，拳头砸在骨头上钝重模糊的重击裹挟着不时的咒骂声，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看热闹的人群逐渐密集，哄闹声引来了酒吧的安保们，几个拉扯着的男人被强制分开，每个人脸上都多多少少挂了彩。但是对面两个人明显更吃了亏，鼻青脸肿的矮胖男人晃晃悠悠从地上爬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恶狠狠地瞪着许子凝骂：“以后不要让我再遇到你，不然你绝对死定了！”
　　子凝现在仗着人多有了靠山才不怕这没用的威胁，兀自笑开了花，歪了歪头回骂一句说：“你才不要让我再看到，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赶紧滚！”说完又觉得在丁禹面前暴露了本性，赶紧蔫蔫地缩了回去。
　　男人以为她是又怕了，趁机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说：“算了算了，不跟你这娘儿们计较。”随即骂骂咧咧地和同伴互相搀扶着走远了。
　　子凝这才松了一口气，想查看一下丁禹脸上的伤口，却发现他在昏暗的路灯下表情阴晴不定，脸上像覆了一层冰霜一样，茶色的眸子里满是疏离，子凝慢慢地低下了头，眼眶发酸，一定是闯了祸被讨厌了，还未说出口的关心也哽在喉咙咽了回去。
　　张天祺想问问子凝受伤了没有，想问问刚才是怎么回事，但看她满眼里都是对丁禹的关切，气就不打一处来，什么都说不出口了。暗自在心里骂许子凝这个白眼狼，刚刚帮你出头的不是我吗？就这么重色轻友？
　　“好了，今晚就到这吧，大家也都累了，各回各家。”天祺没有心情再多逗留，给子凝打了辆车，也和丁禹、静怡一起坐上车走了。
　　在回去的路上子凝还心有余悸，系安全带的时候感受到身上火辣辣的疼，这才发现自己肩膀上的伤口，今天晚上穿的是一件露肩连衣裙，一点遮盖缓冲也没有，实实地被广告牌的金属边角刮出一条血痕。
　　子凝疼的又气又恼，气自己怎么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干出了不计后果的事还在丁禹面前失态，恼自己关键时候什么用处也派不上还得别人来解决残局，联系方式没要到就算了，丁禹和张天祺要是受伤了自己心里更过意不去了。想到联系方式，子凝才突然反应过来：“糟了，我的手机还忘在桌子上没拿。”而这时已经快到学校了，自己也没有现金再回去一趟了，估计即使回去也是找不回来了。
　　子凝欲哭无泪，各种情绪混在一起，这跟自己想象的美好初遇完全不一样啊。
　　回到宿舍洗漱后已经是凌晨3点，子凝轻手轻脚地上床躺下，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感觉疲惫一下子席卷全身，深深叹了口气，算了，睡觉吧，睡一觉起来可能就没那么难过了。

　　出租车飞快地行驶在高架上，深夜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窗边掠过，凛冽的冷风穿过衬衣，脸上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
　　丁禹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和邻居家的孩子打架，也是带着这样深深浅浅的伤口一声不吭地回到家。
　　而妈妈总会第一时间发现，略微生气地埋怨着：“怎么又打架了，天天的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但还是会立刻转身去寻找碘酒棉签来帮自己处理伤口。
　　爸爸却总是揉揉他的头，温柔地笑着说：“男孩子嘛，和朋友玩闹有点小伤是很正常的。”爸爸很少大声讲话，从来都是安静平和地看着自己和妈妈，眼睛里盛满了幸福的爱意。
　　妈妈转而又会白爸爸一眼嗔怪他不帮着自己说话。
　　这样的时刻太多了，多到他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热闹又安稳地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熟睡的他被父母的争吵声从梦中惊醒，他不记得争吵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但是大致能明白是爸爸借钱给了做生意的朋友，还帮他担保筹到了其他更多的钱，但是这个朋友，现在不见了。
　　妈妈有些歇斯底里地喊着：“那么多的钱，你说借就借出去了，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
　　“......”
　　“现在人找不到了怎么办，你的钱拿不回来就算了，剩下的钱是不是他们还要你来还，这日子怎么过下去……”妈妈愤怒的吼声慢慢变成了无声的哭泣。
　　安静的停滞有时比划破空气的尖叫更让人害怕。
　　小小的丁禹很无助，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唯一剩下的只有练就的本能反应，在察觉到暴风雨来临前迅速跑回屋里，将房门紧闭躲在床角捂住耳朵，瑟瑟发抖地熬过每一个夜晚。
　　后来这样的争吵时常爆发，他有些时候甚至像不存在一样，父母再不会费心瞒着他在深夜里压低声音说话，而是直接在三个人的饭桌上将碗盘摔得稀碎。他有点想哭，可最后只是默默地把碎片收拾起来，把一地的残羹剩饭打扫干净。
　　“贫贱夫妻百事哀。”是丁禹比同龄人更早懂得的一句话。
　　这种煎熬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在一个阴天的傍晚，妈妈留下了一顿异常丰盛的晚餐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爸爸好像早就猜到了一样，拉开椅子缓缓地坐下，缓缓地低下头夹菜，缓缓地垂着头吃饭，自始至终没有和对面的小丁禹说一句话。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发现爸爸从前闪着柔和光芒的双眼，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小丁禹失去了与人交谈的能力，他不知道陪伴到底有什么意义，如果最终所爱之人还是会背叛自己的信任。
　　信任是过于廉价的东西。
　　不能再轻易地交付给任何一个人。不值得。
　　妈妈走后负债的日子一样不容易，好在丁爸爸是政府的工作人员，每日勤劳工作收入稳定，加上懂事的小丁禹从来不会主动要求买其他人都有的玩具衣服，经历了几年难熬的时光，但慢慢的，生活也逐渐步入了正轨。
　　躲债的朋友却在十年后功成名就回到了原来的城市，声泪俱下在家里跪着向丁爸爸道歉，一身西装革履，双倍奉还了当时的欠款。
　　丁禹觉得好笑，但这也是他唯一的情绪了。
　　终于明白造化弄人这一说，是过去式，是无计可施。
　　钱能买回来很多东西，但破碎的家庭和缺失的童年，却没人来偿还了。
　　爸爸一直对丁禹很愧疚，在高中面临选择未来专业的时候，他第一次语重心长地和丁禹长谈：“虽然你的成绩好，但是爸爸不想让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逼你走你可能会后悔的路，你也长大了，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爸爸不会拦着你的。”
　　就这样，丁禹最终按照自己的意愿报考了传媒大学的编导专业。
　　自己从前无言的情绪仿佛找到了寄托，艺术不仅仅是一种表达美的方式，更是一种表达自己的方式。丁禹在方寸镜头前找到了自己的热爱，观察人世间的万物百态时，也逐渐与从前那个将自己封锁起来的小丁禹和解了。
　　他遇到了很多有闪光思想和灵魂的个体，张天祺就是其中之一。天祺的外向坦诚，是他渴望却好像又永远无法触及的一面。
　　尽管两个男生看上去性格迥异，但人与人之间的磁场吸引，是无法解释的化学反应。
　　丁禹在张天祺的感染下从沉默寡言的冰山脸，一步步进化成为了有一些社交活动的“正常大学生”，但这些社交活动也仅仅指礼貌地和同学共同完成拍摄任务。
　　张天祺感到很欣慰，像是妈妈一字一句教会了孩子说话，于是更变本加厉地想让丁禹进步。在红着脸向丁禹要联系方式的女孩子们面前，天祺总是很主动地掏出手机把丁禹委婉拒绝的号码一个个记了下来，虽然少不了被丁禹的事后毒打，但说不定哪天这个榆木脑袋就开窍了呢，天祺想。
　　张天祺猜的是对的，只是他不会想到让丁禹愿意开窍的这个人是谁。

　　许子凝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中的丁禹好像总是皱着眉头，一幅嫌弃她的样子，让她难过又无计可施，被梦魇折磨得一直处在半清醒半混沌的状态中，终于被闺蜜苏雪儿逐渐增大的音量刺激到了最核心的神经：“许子凝你怎么还在打呼噜啊这都快下午了，你的帅哥给你打电话了！”
　　“嗯？什么帅哥？丁禹吗？”子凝一下子起来得太快甚至有些眩晕，“谁给我打电话了？”
　　“应该就是你说过的那个丁禹，他用你的手机给我打的电话，说他昨天把你的手机收起来了，后面事发突然忘记还给你了。”
　　“天啊？难道甜甜的爱情终于要轮到我了吗？雪儿我爱你！”子凝嚷着赶忙翻下床来把手机抢了过去。

　　下午2点，丁禹正盯着一部手机发呆。昨晚许子凝说要去看看另一个女孩子一直没回来，后来张天祺急急忙忙跑回来说有人在闹事，让大家一起去，临走前看见她的手机还放在桌子上，没来得及多想就顺手拿起来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瘦弱的她抱着头蹲在地上，有点恍惚，好像看到了从前那个没有人保护的自己。
　　不过可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子，怎么会赢了之后还躲在我们身后叫嚣，挺可爱的。
　　莫名其妙去了夜店，莫名其妙的打架，莫名其妙的拿了女孩子的手机回来。从前觉得和自己不可能关联上的事一晚上都做了。
　　现在还有一部桌面背景是自己的手机。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谁偷拍的？这些暂且不论，还是先告诉她手机在我这里吧，她肯定很担心的。紧急联系人一个叫雪儿，看来应该是她的好朋友，还有一个是张天祺，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这么亲密吗？那不然直接把手机给张天祺让他还给许子凝好了。
　　“张天祺，许子凝的手机在我这，你有时间还给她。”
　　“许子凝是谁？我不认识，狼心狗肺的渣女，手机建议直接扔外面垃圾桶。”
　　丁禹叹了口气，拨电话过去：“喂你好，是许子凝的朋友苏雪儿对吗？我是丁禹，昨天她的手机落在我这里了……”
　　那边礼貌的应答后没过一会就听见许子凝还没睡醒的鼻音嘟囔着“什么帅哥？”，她可真心大啊，这个时候了还在睡觉，丁禹自己都未察觉的扬起了嘴角，又在听到许子凝接过电话的一刻连忙收敛了笑容。
　　“咳咳，是许子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