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少年》孤遗影

2、第一章 夜晚的灯光

　　夜晚的灯光从头顶投下，我偷偷抬起头，却被这本该柔和的灯光灼伤了眼。
　　四周，仍是如往常般热闹。而我这存在于一隅角落里的人，连同我的床一起，被隔离了。是的，隔离。
　　哦，当然，我没有生病。但是我的床周围一米，就像被布了结界一般，无人看上一眼，也无人靠近。
　　我就在这样的，独属于我一人的寂静中，蹙眉，发呆，微笑。
　　这时，宿管老师走来，帮我们把灯关掉，提醒我们睡觉。在走之前，声音小小的问我：“你没事吧？”
　　我冷冷的回：“没事。”
　　老师走了。
　　我长呼一口气，埋到了被子里。眼泪在这样在极度的闷气里，无声的、不争气的流下。
　　从这刻起，我就知道，我不再是从前的郁柠了。
　　这是我的悲惨开端。

　　“就是你干的吧！”宋霖大声说道，在怒气冲冲的表情下，她的嘴角还飘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我微颤着说：“我………我没有啊………”我慌乱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孙紫，几近哀求地说：“孙紫，我没有偷你的奶！你忘了，我在你面前拿的奶！是你同意的啊！孙紫，你说话啊孙紫！不是我干的！”
　　可孙紫吞吞吐吐地说：“呃………我也不知道啊………你没有在我面前拿奶啊………”她的眼角瞟过宋霖，又慌张道：“呃啊………没有，对，我想起来了，你没有在我面前拿奶！我的奶怎么会在你的箱子里？”
　　我一脸震惊，然后便歇斯底里的喊叫起来：“我没有！你们骗人！”然后，带着两个拿在手里未曾放下的盆子，钻到了床底下，无论如何，就是不出去。
　　我生气，但也很害怕。要知道，偷东西，在我的概念里，是要进监狱的。
　　躲在床下的我，听着她们的议论，我抱着膝哭，却咬紧牙，不出声。
　　直到班主任出现。
　　她把我藏身的床搬开，将我毫不留情的暴露在阳光下。我倔强，不愿走，却被班主任一把拽走，胳膊被拽的生疼。
　　我被一路从宿舍拽到教学楼，一路上，不断有高年级的哥哥姐姐和老师们诧异、又带着一丝不屑的目光投来，我从没有像这般觉得我的衣服好怪异，就像光着身子在学校走着一样。
　　那种耻辱的目光，深深的烙在我的心里。
　　我被带到了年级主任之一——陈主任的面前，班主任说明情况后，就把我扔在了陈主任的面前。
　　陈主任面色阴沉，把我拉到德育处，将我交给了马主任。又是几乎相同的情景：陈主任交代完情况，就把我像一件物品一样扔给了马主任。
　　马主任一脸不耐烦，问我：“你认不认错？”
　　我倔得很，说：“我没错！”
　　马主任被我惹火了，揪起我的衣领，大声道：“你老师都跟我说明情况了，你别想狡辩！”
　　狡辩？我第一次听这个词，不过，这一定不是好词，你看，马主任都拿这个来骂我了。
　　我看着马主任的眼，从那里看见了怒火，不知为何，心底生出一股恐惧。
　　我哭了，却还是坚持说道：“我没有偷东西！”
　　这下，马主任彻底火了。
　　她揪着我衣领的手青筋都爆了出来，把我整个人提了起来，然后，把我当彩带一般抡了起来。哦，她能抡得动我，是因为我才二年级，很轻的。
　　那是我一生的噩梦。
　　就像是一个无关轻重的物品一样，我从来没有如此时一般，觉得我好轻。
　　她就像一个马夫一样，而我，就是那根被马夫紧紧攥在手里的马鞭。
　　我觉得我好难受，就像在水里淹了一个多小时一样，呼吸都成了奢望。
　　我一直在哭，眼泪在空气中飞舞，就像是一颗颗充斥着幻想的泡泡，一戳即破。
　　办公室里还有王主任，她一脸漠然，静静的翻着文案；还有那些进来的、高年级的哥哥姐姐们，那些我不认识的老师们，都只是看了看我，然后便一脸不屑，连一眼都不愿给予。有的哥哥姐姐们，还会对我投来近乎鄙夷的目光。
　　我就像是一个犯了大罪的罪人，正在被处以极刑。在这些或鄙夷，或不屑、漠然的脸庞与目光中，我就像在绞刑架上一般，喘不过气来。
　　马主任似是抡累了，便将我放下了。这次，总算顾及到我，没有扔。
　　我坐在地上，呆呆的看着四周。我怒极，却又惧极，终是不敢说话。马主任让我站到墙角面壁思过，我便走了过去。
　　没有人发现，我的手，紧攥成拳，手心被掐的生疼。
　　我在那并不洁白的墙壁面前，不停的在心里骂着马主任。我骂她，王八蛋。
　　是的，在幼小的我心中，“王八蛋”这个词，是最恶毒的语言。在此之前，我从没有拿这个词，骂过任何人，无论是在嘴上，还是在心里。
　　我骂了多久，我也是不知道的，我只觉得，时间好长啊，就像我上了三节数学课一样长。
　　后来，我被班主任叫走了。像无意识的机械一般，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情，与同学一起，回了宿舍。
　　一直，我都像行尸走肉一样，眼神涣散。
　　无人与我说话，我亦没有说话。

　　回忆结束。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随着同学们一起去食堂吃饭。
　　已经过去了那样久，我从二年级升到了初一，这件事，却还是在心里，不可磨灭。
　　从那以后，我成了教导处的常客，从对主任们的恐惧和畏缩，变成了桀骜不驯，不屑一顾。
　　最后，我走了，将安宁留给学校，将惊涛骇浪，留给自己。
　　是不是觉得我在维护自己的形象，很虚伪？把学校搅得一团糟，让老师提心吊胆，多令人厌恶的学生啊，一定是被开除的。
　　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被开除的。
　　不过是劝退而已，也没什么区别嘛。
　　那之后，我辗转换了几所学校，最后终于安然考完小升初，上了初中。
　　现在，我过得已经不错了，至少………比小学时好得多。我该知足。
　　在食堂坐下，等待轮到我们班。环顾四周，大家仍是在悄悄地、躲着老师说话。有人坐下，有人站起，虽然声音少，但是仍然能感觉到热闹。
　　我皱皱眉，不禁想起当年发生在食堂的事情。
　　是谁吐了我已经忘了，但记忆犹新的是，我那件刚穿上没几天的外套，被我拿去擦了地。
　　毕竟还小啊。
　　那时，心心念念的都是挽回一下形象，让大家开心，接受自己。竟忘了，谣言、偏见、误解，足以毁了一个人。
　　我就是那个典型啊。拿衣服擦呕吐物，只是想让大家觉得，我很为大家着想而已。没有想到，会让自己背上“不爱干净”的恶名。
　　好像，我开始抗拒某些爱干净的行为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直至现在，我都很讨厌洁癖。
　　洁癖？呵，不过是神经过敏罢了。
　　正想着，老师大声的“四班，四班”唤回了我的神思，我连忙跟上打餐的队伍。
　　拿起盘子，从窗口前走过，每天就这样走着，走完了一日三餐。
　　坐下，吃饭。吃完，起身，放盘，出去。
　　每天就这样，无限循环。
　　我走的早，到教室时仅我一人。
　　我坐在座位上，将门关紧，没有开灯。
　　我喜欢这样。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感受孤寂，仰望黑暗。
　　其实，我喜欢一个人。
　　一个人，好似整个世界都只归属于我。没有别人，没有别的生命，只有无尽的浩大与茫然。
　　突然，灯开了，进来一个人。显然，他被我吓到了，惊魂未定的说道：“你想吓死人吗，郁柠！还不开灯！”
　　哦，宋浩啊。
　　我一脸无趣。还以为是老师呢，结果是他啊。他倒是欢乐，唉，男生果然是没心没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生物。
　　嗬！他一回来，班里的人数就骤然增多了起来。应该说果然是“人气”王吗？
　　嗯，人气王。好像当年，也有人有过这种称呼。

　　“黎卓生！过来一下！”这是我听到最多的话了。
　　班委嘛，这是肯定的。不过，他有求必应的程度倒是很少在班委中见到。
　　挂着一脸友善的笑容，帮助大家——当然，除了我。
　　自从我变成了瘟神一般的存在，便尽量不求助于人。当然，求助了也没人帮就是了。
　　不过，还是有人愿意理我的。
　　孙紫，跟我关系还可以。说实话，我不是记仇的人，我记住这件事，但是我不会一直记恨这个人。
　　可是，感觉记仇的人不是我呢。
　　黎卓生，以及和他关系好的一群人，都不怎么待见我。自然，又是因为这事。
　　不过，他的带头，让我陷入了更加不利的境地。人气王的名头，可不是瞎说的。
　　看看，又开始了。
　　他带头后，“讨伐”我的人数骤然增多了起来。本来理我的人还算多，结果现在，就剩几个人了。
　　人气王，呵，真是名不虚传。
　　我已经麻木了。无论如何努力，都会有新的错误，让我无暇弥补。
　　现在的我，心里考虑的，是其他的事。

　　嗬，数学老师来了。著名的早上老师，现在又准时的在上课前五分钟，进了教室。
　　开始，又是一顿唠叨。我拿起自己的随笔本，在那里斟酌。老师一来，我就收。结果还是被发现了。
　　她先是说了几句。我不以为意，毕竟写随笔要比听唠叨好得多。结果………
　　她过来，把我的本子扯成了两半，然后转身回到讲台上。而我呢？她这一扯，我半学期的积累就全没了啊。
　　我一言不发，把我刚刚保下来的那几张随笔放到了桌斗里，然后，非常冷静的，开始撕数学练习册。
　　是的，非常冷静。因为我甚至没有撕书，也没有撕常用的练习册，而是拿出了一本做的极少的练习册，撕了起来。
　　整整一节课，我都在撕。撕了一半，还在的一半塞回去，剩下的继续撕。
　　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给我递了一张纸条，问我是不是生气了。
　　我回答了她。从那一刻起，我就把她认定为我的好朋友了。
　　下课后，我本以为会遭遇小学时的冷眼，结果并没有。大家如往常一样说笑，没有恶意，没有躲避。
　　这和我小学时经历的，真不像。

　　又有几个人从我身边走过，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已经浑然不觉了，现在，我满脑子都是另外的一件事。
　　嗯，早恋。这个课题我早知道，但是现在，我也加入了这个行列。
　　我早熟，知道什么叫做“喜欢”。现在，我有喜欢的人了，我很开心。
　　三年级，我现在才三年级。不过没关系，我开心。
　　我喜欢他，喜欢的无可救药。真的，无可救药了。
　　我那一次次的崩溃，一次次的在教室里大闹，我还记得他们出教室时，看疯子般的眼神。只有他啊，只有他，给我的是一个平静的笑。
　　那一刹那，我就像是被困在笼中的一个怪胎，在千篇一律的厌恶中，找见了一缕善意。
　　从那以后，我就喜欢他，喜欢的无以复加。
　　然后，像偶像剧一样，他跟我说了，喜欢我。
　　我开心啊，在我内心最荒芜的时候，遇见了他。在那时不知，以为，能和他一直在一起。
　　可最后，到底还是失去了。
　　不过现在，我还是蛮开心的。你看，他又来了，笑得真好看。
　　看着他，我觉得，我好像找到了救赎。
　　嗯，就是那个笑容，柔柔的，好看极了。
　　因为这件事，老师还找过我好几次呢。同学们看我的眼神，也越发不善了。
　　我才不在乎。我现在，只在乎他。

　　啊，第二节课，该是语文了。
　　我很平静的拿出语文书，对着那个给我递纸条的女生，遥遥的笑了一下。
　　我不敢笑得太明显，因为呀，我笑起来，真的很难看。记得当初，还有人管我叫“倒霉熊”，就是因为我的笑，太丑太丑了。到现在了，笑一下，都会习惯性的拿手遮掩。
　　看到她也笑了，我转过头，打开了语文书。看着课文，那一个个熟悉的汉字组合排列，我却忽然看不懂了。满心满眼，都是数学课下课后的模样。
　　没有嘲讽，没有冷漠。所有人一视同仁，没有歧视，没有鄙夷。
　　真的，好开心。
　　眼泪盈满了眼眶，没有掉出来，却掉在了心里。
　　当年，我无数次希望出现这样的情景，哪怕是在梦里。
　　可是，却等到了现在。
　　哪怕是这与我相识不过几月的同学，都要比当年，与我熟识已久的那些人，看得透彻，多些理解。
　　真是凉薄啊。
　　我轻笑一声，复习了一遍课文，开始候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