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漫漫其修远兮》君子徐行

28、意外

　　时光往复，日月轮转，齐修高中生活里最后一个寒假就这样不期而至，虽然假期只有短短的两个星期，但齐修也异常满足了。

　　这半年来，路远兮一边忙着熟悉班主任的工作，解决学生层出不穷的麻烦，一边又要照顾高考生，忙的时候也是晕头转向，但每当考过试，看到学生们的进步，路远兮还是很骄傲的，更别提齐修还包揽了所有周考、月考、期中、期末的年级第一。

　　齐修的床头还放着路远兮送的那架飞机模型，每每一想到自己即将实现梦想，翱翔空中，再不动声色的齐修也难免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和兴奋，路远兮看着齐修这么拼，有时候会感觉很羡慕他，因为路远兮很少有那么明确的目标，好像自己对什么的欲望都很低，没有什么是他一定要得到了，他会尽力让自己变得更好，但如果不能，他也不会伤心失望，作为一名文科生，他的性格中杂糅着儒家的中庸和道家的清净无为，这也是他之所以给人温和谦逊的原因。

　　齐修却跟他正相反，齐修是目标感极强的人，求胜心切到了偏执的程度，甚至睡前衣裤都要叠的板板正正，强迫症严重的完美主义者，与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必然不会太舒服，两个人一直以来的相安无事都源自于路远兮的温和与包容。

　　寒假路远兮本想带齐修出去旅行的，但齐修太忙了，除了作业外还给自己加了许多额外的任务，有的时候路远兮也不明白，按说齐修想当飞行员这个分数早就够了呀，但他怎么还这么拼呢，路远兮总不能劝孩子不学习陪自己出去玩吧，于是也只能陪着他宅家里刷了一寒假的题。

　　然而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变幻莫测，你越是执着想到的东西，老天爷就偏偏要让你求而不得。

　　那是开学后第三周的一个上午，刚升完国旗，所有学生都往教学楼涌去，突然高三楼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很多高一高二的学生听到声音后也都跑过去看热闹，当时路远兮正跟在班级后面上楼梯呢，忽然右眼皮一个劲儿地突突跳，路远兮没太当回事，继续往楼上走，但心里却没由来地慌乱，他嘱咐班长带队回班，组织纪律，等待老师来上课，然后不由自主地来到高三楼，当时楼梯上已经挤满了学生，路远兮隐隐约约听到周围的学生议论什么“摔倒了”“学习超好”“从楼梯上滚下来的”，路远兮的心脏好像要跳出来似的。

　　扒开两边的人群，越往前走路远兮的心脏跳得越厉害，周围的学生看到是老师也都纷纷让路，路远兮终于走到了人群包围的最里面，只见两层楼中间的平台上躺着一个人，抱着左腿满头大汗地抖着。

　　路远兮感觉那一瞬间什么知觉都没了，周围熙熙攘攘围观人群的嘈杂声，有人打电话叫120的声音，他都听不到了，眼睛里只有那个瑟缩着躺在地上的身影，后来再回想起那时候，路远兮只记得齐修在他怀里说的那两个字：“别怕”

　　“左侧小腿胫骨骨折，手术很顺利，岁数小，休养半年就好了。”

　　“招飞体检？开什么玩笑，能高考就不错了。”

　　“打上石膏也要静养一个月，不能随意走动，否则骨头长不好以后会落下病根。”

　　路远兮站在病房门口，听到里面有交谈声，是路爸爸和路妈妈，他们来的时候齐修刚出手术室，路远兮趁机回家取了一些生活用品，医生说要观察一周，路远兮在路上给领导打电话请好了假，刚到齐修的病房门口，心里一阵烦躁。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再也不能当飞行员了的齐修。

　　路远兮推门进去，路妈妈正在给齐修削苹果，路爸爸在看书。

　　“哎呦，你不知道，你刚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我和你爸刚到，当时你哥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哭，给我和你爸爸吓的呀，还以为我小儿子摔成什么样了呢。”路妈妈语气轻松地说。

　　“没摔傻。”齐修笑着露出了一排小白牙。

　　“没摔到头可真是万幸，也没摔丑，还是一样帅。”路妈妈笑着递过去苹果，然后又顺了顺齐修后脑的头发。

　　“男孩子嘛，磕碰一下很正常，看你妈接到电话急得，路上非让我闯红灯，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被交警抓到很光荣啊。”路爸爸开始跟路妈妈斗嘴。

　　齐修笑着看向他们，觉得麻药过后的腿也并不太疼了。

　　“爸，妈，你们明天还要上班呢，早点回去吧。”路远兮仿佛也被父母亲轻快的语气影响到，心头的沉重感也变轻了。

　　“好，那你好好照顾修修，妈妈明天熬了骨头汤送来。”路妈妈系上丝巾，拿过衣架上挂着的外套。

　　“妈，你戴这丝巾真好看。”齐修忽然笑着开口赞道。

　　“哎呦，摔一跤把嘴巴都摔甜啦。”路妈妈临走前又掐了一下齐修的脸蛋：“爸爸妈妈回去了，想吃什么给妈妈发信息，有啥事指使你哥去做，可不许随意下地，还有，少吃外卖和垃圾食品。”

　　“好的，知道了妈。”齐修乖巧地点头。

　　“小儿子真乖。”路妈妈笑着挽住老公离开了。

　　“哥，你怎么了？”齐修终于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路远兮，逗他：“吓到了？心疼了？”

　　“你是怎么摔下来的？”路远兮突然问。

　　“不下心没踩稳。”齐修很听话地回道。

　　“再胡说我明天回学校调监控。”齐修是什么性格的人没有比路远兮更了解的了，一个平时吃饭前要把筷子摆在碗的正中间、睡觉连内裤都要叠两下再放到一边、写作业前一定要洗手的强迫症，会冒冒失失地一脚踩空？鬼才信。

　　齐修歪着头看了路远兮一会儿，语气淡淡道：“被人推的。”

　　“谁？”

　　“一个女生。”

　　“为什么要推你？”

　　“这事说起来还是因为你。”齐修抬眼看着路远兮笑了一下。

　　路远兮满眼不可置信：“因为我？”

　　“你还记得那年校运会吗？”

　　“嗯，怎么了？”路远兮一脸费解的表情。

　　“当时有个女孩晕倒了……”

　　“嗯，是你背她去的医务室。”路远兮好像有点印象了。

　　“我为什么背她？”齐修忽然问。

　　路远兮睁大眼睛看着齐修：“你为什么背她你问我？”

　　“因为你当时要抱她，”齐修看着路远兮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先下手为强。”

　　路远兮怔愣了一下：“等等，所以你当时并不想英雄救美？”

　　“美不美的我不知道，我当时只想着‘英雄救英雄’。”

　　路远兮无语扶额，苦笑着说：“你说我怎么就没发现呢，原来你从那时候就想霸占我”，接着又问：“所以呢，这跟你骨折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救了她，所以她喜欢我。”

　　“喜欢你喜欢到要让你骨折？”路远兮瞪大眼睛震惊了。

　　齐修说到这里摸了摸鼻子：“她总纠缠我，我心烦，就拒绝了。”

　　路远兮心里咯噔一下：“怎么拒绝的？”

　　“当着她的面把她送的东西扔进垃圾桶。”

　　路远兮闭上了眼睛：“还有呢？”

　　“当着别人的面说她很烦。”

　　“还有呢？”

　　“升旗的时候她非要跟我谈谈，我懒得搭理，正要下楼，她就拽着我，然后我说‘能不能要点脸？’，她一生气推了我一把，当时我刚抬脚，一下子没站住，就滚下去了。”

　　“荒唐！”路远兮出离愤怒了：“那个女生叫什么？”

　　“干什么？”齐修拉住他的手问。

　　“你说我干什么？我要去找她家长。”路远兮大吼道。

　　“算了，她不是故意的，当时也吓惨了，所以就算捅出来她也不用负什么责任，况且我不想让别人知道。”齐修把路远兮拽过来，让他坐到自己床边。

　　“你疯了吗？说什么胡话！”路远兮一把甩开齐修的手：“你知不知道马上就要招飞了，你现在……你以后……”路远兮说不下去了，他知道齐修为了梦想付出了多少，家里的A4演算纸都快比字典厚了，他真的接受不了居然这么荒唐可笑的原因就断送掉了齐修的梦想，他接受不了，此刻的他，恨不能让全世界陪葬。

　　齐修又拉住了路远兮，一下一下地捏着他的手指骨：“我知道，我都知道，摔倒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了”，齐修一下子抱住了路远兮，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吸了吸鼻子说：“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只是……我不想你为我难过。”

　　“唉”路远兮轻轻地叹了口气，天黑了，病房里没开灯，一片黑暗之中，路远兮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在微微颤抖，肩膀也染上了湿意。

　　‘别怕’，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心里该有多害怕呀，路远兮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