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漫漫其修远兮》君子徐行

24、跟我回家

　　路远兮坐了最早的航班落地K市机场，从机场打了顺风车直接去了齐修家。

　　来到这里，路远兮忽然有种不真实感，上次开车来的时候他还在这个房子里跟那位老人说过话，那位老爷爷，齐修仅剩的至亲，上次还温声欢迎着他，拘束礼貌地叫他“路老师”，为他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饭，现在，这个最疼爱齐修的人，不在了。

　　路远兮要赶紧找到齐修，抱着他，亲吻他，安慰他，告诉他还有自己可以依靠，以后他就是他的亲人，他的家人就是他的家人。

　　但当路远兮走进去看到厅堂那个跪在棺木旁的身影时，还是心疼极了。

　　本就瘦削的齐修在宽大的丧服里更显单薄，仿佛像一张纸，苍白机械地往身前的火盆里送着纸钱，眼神涣散，目光漠然。

　　齐修的叔伯姑婶们在门前招呼着来往宾客，大人们的脸上虽也难掩悲痛，但却似已然接受了事实，反而是齐修这个状态，让路远兮的心揪得更紧了。

　　路远兮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是昨晚就准备好的，向门口的家属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径直走向了那个跪着的身影，再无旁顾。

　　周围的人都是十里八村的乡里乡亲，从未在生活中眼睁睁地见过这么正经八百的城里人，穿着考究，长相清俊，都暗自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来人，路远兮毫无所觉般地走到了齐修身边，跪了下来。

　　齐修才终于抬起了头，看到路远兮，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地看着，仿佛要把路远兮的身影吸到眼眸里，藏存于心。

　　路远兮陪着齐修送爷爷最后一程，期间齐修的大伯过来想要询问，都被齐修的大姑阻止了，她虽不知道这个城里来的路老师为什么要给齐修爷爷下跪守孝，但她本能地尊重老师，敬重有文化的人，她觉得自己的父亲有这样的年轻人送别，是好事情，而且父亲也会愿意的。

　　就这样，路远兮陪着齐修整整守孝三天，不眠不休，除了喝点米汤外再无吃喝，不想吃，也吃不下。

　　直到老人下完葬，齐修倒头睡了一天一夜，路远兮又陪了他一天一夜。

　　第五天，齐修终于醒了，路远兮煮了粥，很清淡，齐修喝了三大碗。

　　“哥，我想去走走。”齐修忽然对路远兮说。

　　路远兮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我小时候不爱说话，有一次躲在仓房门后面，我奶奶怎么叫我都不答应，她以为我走丢了，把我叔叔伯伯姑姑他们全都叫来一起找我，直到爷爷晚上回来，才在仓库找到我。”

　　“爷爷怎么知道你在仓库？”路远兮疑惑地问。

　　“我也问过他，他说他了解我，知道我肯定不会走丢，也不会在别人家玩得忘记时间，他确定我一定是躲在自己家里。”齐修说完笑了笑，“爷爷了解我。”

　　路远兮陪着齐修走在一条小路上，周围很安静，静得路远兮能听到齐修的鞋子踩在草地上的声音。

　　“小时候爷爷奶奶经常领我走这条路去赶集，他们没什么收入，但却从来也没委屈过我。”齐修语气淡淡地向前走着，偶尔停下来等一等路远兮。

　　“看到那条路了吗？”齐修指着远处的一条土路，“我小学是在村小上的，离家一公里远吧，第一年是爷爷每天早上骑自行车送我去的，那时候他还年轻，还很强壮，每天接送我放学，当时我觉得爷爷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路远兮一直跟在齐修后面，安安静静地听着齐修回忆那些属于他的珍贵记忆。

　　“其实爷爷能挺过来的，医生都说了，起码还有两三年的时间，”齐修看着远处的山说道，“可我晚上放学回来爷爷就没了，身子都凉了，”齐修吸了吸鼻子，极力地控制着颤抖的声音，“大伯他们说爷爷当时心口疼，吃了点速效救心丸就能好了，可人却没了。”

　　“齐修，”路远兮走上前从侧面扶住了齐修后背，“不要想了，医生的话有时候也不准的，世事难料，起码爷爷离开的时候是有尊严的，并不痛苦。”

　　“可如果第一时间送去医院，如果我没去上学，如果我逼着他住院，会不会，会不会……”齐修声音哽住了。

　　路远兮站到齐修面前，“看着我，齐修，看着我，”齐修迷茫得抬起了头，路远兮从未见过齐修露出过这种眼神，仿佛走丢的孩子般，既焦急又无助。

　　路远兮抱住齐修，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脑：“乖，不是你的错，爷爷要是知道你这么想该多心疼啊。”齐修的眼里蕴满了水汽。

　　“爷爷去找奶奶了，他们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毕业、工作、生活，看着你过得越来越幸福。”路远兮觉得肩膀洇湿了，怀里的身子轻轻地颤抖着，路远兮没再说什么，只是抱得更紧了。

　　齐修将要带的东西整理好，扣上拉杆箱的铝扣，拿上装着小猫咪羞羞的航空箱，锁上门后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长大的小院，这个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有爷爷奶奶的身影，齐修知道，爷爷奶奶将以另一种形式存活在世间，存活在他的生命力。只要他还活着，爷爷奶奶就永远都在。

　　路爸爸路妈妈也知道了齐修爷爷去世的消息，叹息的同时又极其心疼齐修，在路妈妈一天一个电话的问候中，两个人终于回家了。

　　齐修跟路远兮回了K市，学籍本来就在三中，直接跟原班主任说一声就可以复学了。

　　路远兮家很大，路妈妈本来说要把客房重新布置一下，给齐修当卧室，但路远兮阻止了，只说让齐修先住在自己的房间，路妈妈对猫毛过敏，猫咪就先寄养在宠物店，具体的没细说。

　　路爸爸路妈妈还没放暑假，每天还要上课带研究生，所以白天都是路远兮和齐修两个人在家，齐修每天都在刷题，路远兮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这天晚上，路远兮跟他爸爸说，想让齐修跟路爸爸去学校上几天班，给他爸爸当当跑腿儿的，希望齐修能分散一下注意力。

　　“爸，您就把他带去学校，让他帮您准备个课件，复印个文件，或者端个茶倒个水也行，我这几天要回一趟学校，让他自己在家我不放心。”路远兮沏好茶水，边递茶杯给路爸爸边说。

　　“好啊，我这几天正好要准备课题，还真挺忙的，需要打下手的，你跟修修说了吗？他愿意去吗？”路爸爸笑着抿了口茶水。

　　“您放心，说过了，他愿意的。”路远兮笑着回道。

　　晚上睡前，路远兮从后面拥着齐修，小声说道：“明天我要去B市，大概需要一个星期回来，这几天我爸正忙着一个课题，需要个小工，你去帮我爸跑跑腿儿吧，只当散散心了，乖乖等我回来。”

　　“好。”

　　路远兮探过身子吻了一下齐修的额头：“睡吧，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