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早死的夫人飞升回来了》慕十安

79、魔王与戏子

　　楼下大厅，祝离看到了几个眼熟的人，其中有覃昭、社稷神君、修角师兄……
　　“阿离，你来得正好，真是天助我也！”太甲天尊笑呵呵道。
　　“覃昭，你们怎么会在这？”祝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覃昭低下头，没敢和她正面相对。
　　“所以你们是一伙儿的对吗？”祝离恍然大悟。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可以轻易溜进星辰宫开启通天镜，为什么修角师兄将羽倾带走却留下她……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太甲天尊手中的一枚棋子，用来阻碍玄阳历劫。

　　祝离没来得及听什么是“天助我也”，就朝门外跑了出去。她被骗了，她此生最恨别人骗她。
　　“师父，我去看看。”覃昭急急说了一句，就追了出去。
　　在下山的路上，祝离被追上了，覃昭将她拦住。
　　“让开！”祝离推了一把，没推动。
　　“阿离，你听我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难道不是事实吗？”祝离怒气冲天，“我那么信任你们，你们却把我当猴子耍。”
　　“不是那样的，真不是那样的。”覃昭想解释，却解释不出来。
　　祝离这回直接绕开他，怒气匆匆地往前走。即使仙力被封，她走也要走回天宫。

　　“难道你以为玄阳就没有利用你吗？”
　　祝离顿住，覃昭的话就像一支冰箭射中了她，浑身冰冷。
　　“让你下凡阻他渡劫，是有师父的意思，但你以为这里面就没有他在推波助澜吗？”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祝离回过身，玄阳没有理由。
　　“为了屠浮。”覃昭略带嘲讽道：“近几千年，天庭陆陆续续收到仙门有弟子失踪的消息。玄阳派我和连怀前去调查，发现小世界有魔修活动的痕迹。”
　　“那又怎么样？”祝离嘴硬道。
　　“大天运是假的，他渡劫也是假的。”覃昭抬高声音：“他知道只要你出现，魔修就会蜂拥而至。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引出屠浮和山巨门！”
　　“不是的，你一定是在骗我，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你们还要往里跳。”祝离连连摇头。
　　“因为我们一开始也不知道他用自己当饵，下了这么一盘大棋。”别说覃昭没想到，即使是太甲天尊在天庭耳目众多，也对此事一无所知。
　　直到万象阵发动，太甲天尊也才意识到这是一场引蛇出洞的阴谋，将寻了万年、重伤的屠浮带回昆梧山。

　　“不会的，不会的，你们骗我。”祝离摇头，摇着摇着就哭了，撕心裂肺，“你们都骗我……”
　　她太傻了，她居然还想着要站哪一方，但哪一方都是在利用她。从她飞升开始，就落进别人的棋盘里，成了一枚棋子。
　　山风刮过，带来腥甜的花香。一道紫影闪过，祝离凭空不见。
　　“阿离！”覃昭大惊，赶紧追了上去。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麝香，不用看，祝离知道是屠浮，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挟持自己了。
　　“姐姐，再等等，很快你就会回来了。”屠浮夹带着祝离，却比往常都要快。
　　途径之处，只见一道紫光极速闪过，一眨眼就不见了，仿佛只是幻觉。

　　魔界，满地荒凉，黄沙遍地，狂风卷集石砾。天空是暗沉的棕红色，风声呜咽，仿佛魔魂的哀哭。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祝离有些怕了，看着地上一座一座的坟冢。
　　“姐姐，我带你回家。”屠浮拉扯着祝离来到魔池边。
　　这是祝离第一次到魔界，她看到一个巨大的湖，湖水呈墨黑色，看起来很粘稠，像是某种汁液。
　　湖边有一个宏伟的坟墓，上面写着塔塔公主之墓。墓边上种着一颗树，树枝已经干枯，仿佛风一吹就断。

　　“姐姐，回来吧！”屠浮伸手在魔池里舀了一口水，往祝离嘴里灌。
　　“呜噗呜咕……”祝离拼命挣扎，那魔池水只要一接触到，就有灼烧般的疼痛。
　　“你喝，你喝啊！你把姐姐还给我，你把姐姐还给我！”屠浮满脸泪水，头发散乱，将祝离按进魔池，将魔池水灌进她的嘴里。

　　“呜咕噜噜，咕噜噜……”祝离不停挣扎，但因为身上的禁制根本无力反抗。
　　她感觉魔池水从喉咙一路灌进胃里，烧灼的疼痛，让她想起万年前自己化魔后的样子。
　　不，她不想，不想成魔，她不想再伤害别人了。
　　祝离奋力挣扎，从屠浮手中逃脱，却不慎直接摔进魔池中。浑身上下都是烧灼的疼痛，痛入骨髓。她爬不上来，在魔池里沉浮，感觉意识越来越涣散。
　　意识模糊间，看到有个人从天边极速过来。出于求生的意志，祝离奋力朝他伸出了手。

　　“阿离，阿离你没事吧。”覃昭将祝离从魔池中捞了出来，可祝离却已经失去意识。
　　覃昭目光转向一旁瘫坐在岸边的屠浮，拎起他的衣领，“你这个疯子，你对她做了什么！”
　　“姐姐，把姐姐还给我……”

　　“疯子。”覃昭啐了一口，一拳将他打倒在地。
　　屠浮并不还手，麻木地承受着覃昭的拳脚，目光却一直落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祝离身上。
　　“姐姐，你回来呀，你回来……”泪水从他的双颊滑落，整张脸已经鼻青脸肿。

　　覃昭带着祝离回到了昆梧山，用自身的仙力化开祝离体内的魔池水。
　　她喝得太多了，此时又是仙体，又从未修过魔道，根本无法承受魔池水的威力。

　　祝离在第五天的一个午后醒来，脸色苍白，为了化解魔池水对仙体的侵蚀，她自身的仙力也用尽了。
　　“阿离，你终于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覃昭关切地询问。
　　祝离摇摇头，“我没事，多谢你及时赶到。”
　　若不是覃昭及时赶来，恐怕她就要融化在魔池当中，魂飞魄散。
　　“现在你还不能用仙力，要调养一段时间。”覃昭说着就咬牙切齿，“都是那个疯子。”

　　回想起那天的事，仿佛还能感觉到屠浮的眼泪滴在脸上的温度。她的心蓦然一痛。
　　“屠浮在哪？”
　　覃昭咬牙切齿的表情一愣，似是没想到祝离会问这个。

　　万千小世界中的一个，正值黄昏，荒地里有一个荒废的戏台，在落日的余晖中披上一层金纱。
　　戏台站着一个容貌艳丽的戏子，身段柔软，舞姿倾城，声音如同春莺般婉转动人。
　　“月蒙蒙蒙月色昏黄，云烟烟烟云照奴房，冷清清奴奴庭中坐，寒凄凄雨打碧纱窗，呼潇潇千根琅杆竹……”
　　悲伤的戏词的黄昏的荒地里回荡，像是有一个被抛弃的女子的低低哀诉。
　　他在唱，唱一场万年前的戏。
　　祝离站在荒地草从中，看着戏台上那个身影唱念做打，时而哀哭不止，时而欢声笑语，时而生气摔旗……
　　她并没有魔主的记忆，通天镜上关于魔主的那一段往事也因为内心深处的抗拒没有细看。
　　可这不代表，万年前没有一个失忆的女子，在荒地中被一个卖身唱戏的少年捡回去，两人相依相偎，度过一段艰难的岁月。
　　不代表，没有一个少年，心心念念地追随一个魔女，宁愿放弃自己的人身，自愿堕入魔道。
　　不代表，没有那个少年等待万年，宁愿生活在潮湿阴暗的地下，也要等待他的姐姐归来。

　　“呜……”祝离突然捂脸哭出声，她承受不住这突然而至翻江倒海的悲伤。
　　屠浮还在戏台上，一声一句地唱着曾经给魔主唱过的戏词。他眼角眉梢，还带着眷恋。
　　那只被抛弃的幼兽，终究还是没能等回他的主人。
　　“姐姐……”屠浮突然注意到戏台下伤心欲绝的祝离，轻喊出声，像是怕把自己的美梦吵醒一样。
　　屠浮飞奔下台，好看的眉毛微微拧起，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忧伤。他用自己的衣袖给祝离拭泪，扁着嘴巴好像要哭下来。
　　“姐姐，我今天赚了好多钱，可以带你去吃馄饨了。”屠浮眨着眼睛，欢心喜语。

　　祝离闻言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屠浮拉着走了。
　　他们走过万年前魔主和屠浮走过的每一条路，在许多个铺子里逗留。
　　屠浮不时错乱地变成万年前的自己，告诉祝离自己今天又学了什么唱词，师父又责备了他。
　　“姐姐，我唱一段戏给你听，好不好？”屠浮笑着问她。
　　“好。”祝离轻轻地答。
　　“生平早奏 , 韶华好 , 行乐何妨 。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惟愿取，思情美满，地久天长。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春色撩人，爱花风如扇，柳烟成阵。行过处，辨不出紫陌红尘………”
　　屠浮唱着唱着，跳着跳着，忽然摔在了地上。
　　祝离赶紧过去，将他扶起：“屠浮，你没事吧？”
　　“姐姐，你叫我什么？”屠浮睁着一双秋水眸问。
　　“屠……浮。”祝离有些迟疑。
　　豆大的泪珠从他眼眶中涌现出来，砸在祝离的手背上。
　　他说：“你不是姐姐，姐姐从来不叫我屠浮……”
　　祝离好像听到了瓷器碎裂的声音，听到了镜子摔碎的声音，听到了月影在朝阳升起的一刹那消失的声音……
　　美梦终究会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