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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六、
又一季春秋,院子里的那棵不知经了多少载的柳树纷纷的叶子褪下浓绿,逐渐枯黄零落。
永安寺的老和尚圆寂了,就在去年夏天,她和阿容在长安街上,脚边有着零散的槐花。
办法会的时候,她和小妖怪去了,匆匆晚了些,只见得舍利供奉进塔。
雨下了六十多天了,深秋的凉意渗透进来,她把榻移到窗边,听着淅淅沥沥的水声。
父亲近几日颇为忙碌,娘亲带着一岁多的文轩去实际寺上香,带上了阿容。她前些时日大病一场,留在宅子里养病,隐约听着隔间里阿婆们闲聊。
“最近水米又贵了些……皇家不是放粮了吗……那领米面的队可长哩……不够啊……东边又淹了,好几个坊都淹了……好些日子前还战败了?……听说东市只有几家铺子还开着……”女孩听到阿婆们再叹,“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女孩便不再听,她抬头去看,柳枝没了叶,萧瑟地立在秋风里。
………………分割线………………
娘亲回来了,面色看上去是欣喜的。
娘亲遇上了贵人,贵人极为喜爱文轩,愿对他们家照拂一二。
文馨不知道的是,贵人要的是什么。阿容告诉她,那贵人说:“铺子所得本就由官府支配,近些日子也做不好什么,我只能在后面撑着。之后店好些时,所得利润无需上缴官府,利润抽成三七,我七。”
柳夫人犹豫,那贵人又道:“若不如此,只怕这长安,没几家铺子还能开起来。”
她们家撑了几年,内里早已亏空,怕是根本撑不到来年春季。她家娘亲不再犹豫,抱着一岁多的文轩,就冲贵人深深拜服了下去。
小小的孩童睁开眼睛,格格的笑,挣扎着要挣开娘亲的怀抱,清澈的眸子望着贵人,贵女微微一笑,转身拎起裙摆跨过门槛。
爹地对娘亲应许贵人的没有任何异议,只是脸上愁容不见减少。家里没有一堆堆的货物运来运去了,但此时的文馨已丝毫不想出门了。
她倚在榻上,把玩着一颗菩提子,忽的开口道:“无形,我自小能看到妖怪。”
坐在胡凳上手握书卷的少年身子一顿,似是沉浸在了书里,半晌道:“嗯。”
“自遇见你后,我便看不到别的妖怪了。”她顿了顿,抬起手,望着菩提子莹润中的木质纹路,“阿容,你究竟是什么妖怪?”
“无色无形,可幻万物,吾名,无形。”青衫的少年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向贵妃榻上的女孩,冬日的阳光暖暖洒下来。
女孩怔怔的反望向他,忽然低下头轻笑出声:“罢了,你不过就是一只小妖怪……又能做……唔……”
阳光暗下来,有什么清清凉凉的压下来,压在她唇上,缓缓摩挲。
青衣的少年眼里泛着淡淡的涟漪,对视的眸子里轻轻的笑意,他离开她的唇,在她耳边低喃:“我能做什么?”
她面上泛起微红,低下头去看菩提子莹润如玉的部分,忽的记起老和尚那声轻叹:“缘也?命……也。”
于是女孩坚定了几分目光,抬眸欲言。却见青衣的少年已经旋身望向窗外:“圣上今日,又临幸了华清宫。”
“圣人每年冬都去华清宫住着,和贵妃娘娘其情甚笃,委实让人羡慕。”她打了个哈欠,又歪在榻上,想,既有君子,谈何艳羡?
光线又缓缓暗下来……下雪了。
七、
天宝十四载,夏,宗室女荣义郡主赐婚安禄山长子安庆宗。
柳家的铺子又开起来了,开的红红火火,隐隐比几年前的鼎盛时期还胜上几分。
父母眉目间的愁容削减了些,就开始着手准备她的婚事,她不焦不躁,她家小妖怪也不焦不躁。
他们在焦躁的蝉鸣中溜出府,不焦不躁的逛长安街。
永安坊里秦家的公子,秦容,字昭离,年及弱冠,虚长文馨三岁,两年前提亲未果,今时尚未婚配。秦家世代行医,他却考了科举,国子监丞,从六品下。尽管官员禁止与商贾结亲,可她家爹娘看起来完全不在意,只是大张旗鼓的准备起她的婚事。
十月壬辰,宜嫁娶。
文馨抚摸着手中的凤冠霞帔,她披上红衣,苍白的面色隐约鲜艳了几分。她低眸浅笑,身旁的阿容也是一袭红衣,剑眉星目,竟有了些恣意的张扬。
他隐了身形,他知道文馨能看到他。
他看着心爱的姑娘披上盖头,看着她步履缓缓移向轿撵,看着一角红云飘进同样红的彻底的轿帘,看着送亲的迎亲的队伍绕了几圈永安坊,最后转进了隔壁的秦家。
良辰美景,只待洞房花烛。
他心爱的姑娘穿上了嫁衣,他立在门外,听烛花又“噼”了一声。
他的姑娘自己撩了盖头,推开了门:“外头风大,还不快进来。”女孩的青葱玉指撩开帘子,那是一双不沾俗物的手,白若凝脂,纤纤擢素,他一时有些怔仲,便轻声答了句“嗯”。
赏心乐事谁家院。
他轻轻吻着自己的姑娘,含糊着声音:“你早就知道?”
他的姑娘与他拉开了点距离,捧着他的脸,笑意盈盈:“三年前你初识婚嫁之事,秦家便心急火燎地搬了来,还我荷包的公子玉佩上明晃晃一个‘秦’字,可是欺我不识字?”
“若不是我呢?”他有些急切、慌乱和哭笑不得,“长安之大,秦家怎可能只我一家,若永安坊的不是我……若不是我……”
他有些不敢想下去,紧紧抱住怀里的女孩,直到她承受不住轻嘤一声。
他怀里的女孩咯咯笑着:“我可不信我家的小妖怪,是个什么都不做就能放开我的……妖……唔”
他离开她的唇,看着自己的姑娘窝在自己怀里笑成一团,一时有些小小的恼怒,忍不住和她闹起来:“怎么,嫌弃我是妖?”一面挂着笑,一面心下砰砰乱跳,一时间双手都紧紧握了起来,才勉强控制自己没有因为情绪的过分激烈而紧绷蜷缩起来。
她笑累了,便静了下来,认真的盯着他的眼睛,门关了,雕花镂空的窗纸被风吹的沙沙作响,烛花时不时蹦出几声,屋里光影随风摇摇晃晃,她看到他眼中朦胧的自己,还有光。
她便轻轻道:“人妖殊途。”
他一惊,双手轻轻松开,正欲安抚上她的肩,却听她又道:“可那又与我们何干?”
一惊一喜,他狠狠吻上她。
良辰美景,洞房花烛。
八、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丙寅,安禄山叛乱,唐皇大怒,命斩安庆宗并荣义郡主。
柳府又在走下坡路了,秦家的提携不过是杯水车薪。
文馨蹦蹦跳跳的蹦进怡萱阁的时候,她家的柳树已经没了。她抿了下嘴,她家娘亲正倚在她常坐的榻上,抱着文轩。
她逗了会儿文轩,教他说两声姐姐,而后终于忍不住问:“娘亲,院子里的柳树呢?”
她家温柔的娘亲用一向温柔的语气答:“你爹说,柳树栽在院子里,寓意着财物要流走了……”
“哦。”她蹲在榻边,很小声的应了声,而后忍不住问,“那我们柳姓呢?”
又忽地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忙抬头央道:“阿娘,方才可千万别让爹听去了。”
“就你滑头。”她家阿娘笑着点点她额头,算是答应了。
她正暗自庆幸的吐吐舌头,身后传来一声:“什么东西我不能听的?”
吓得她一颤,苦着一张脸回头,委委屈屈地:“爹。”
然后她家娘亲看着她就噗的笑出了声,她回头望一眼娘亲,又委委屈屈的望向她爹。
“都嫁人了,还这么孩子气。”她家爹地想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却在即将碰到她的妇人发髻时顿了下来,缩回手负在身后,道:“你先把轩儿带下去罢。”
她应了声就抱着轩儿退下了。
…………
青衣的公子接过自己的小舅子,小心翼翼的同她说话:“心儿,近日……柳家铺子都关了。”
她漫不经心的逗弄轩儿:“贵人不过是想网罗些财富罢了,正逢乱世,正巧圣人要铲除些势力,柳家留着命就已经不错了。”
而后又苦笑:“我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做些什么?不懂经商不懂政务的。”
他看着她不经意皱起的眉头,也跟着逗弄轩儿,忽然转移了话题:“不知道我们将来的孩子是个什么样子。”
她面色微红,即使知道人与妖有后代的可能微乎其微,她仍微微露出期待的神色:“约莫像你一些罢。”
安禄山叛乱,安庆宗和郡主早暗曲私通,在长安建些势力罢,才要尽量网罗些势力财富,柳家虽是商贾,却是长安暗处最大的商家。
贵人已去,原本就是在走下坡路的柳家,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她思忖着,又回头望自己的相公和弟弟,无形所食者,运道也,不知初见的时候,爹爹娘亲不会以为区区鼠药就能去了一个妖怪的命吧。
她又想起初见的小妖怪,半透明的团子,谁知道呢?于是女孩凑过去轻轻点点自家弟弟鼻子,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腹部,谁知道呢?
一只手牵过来,她抬眸,对上他,相视而笑。
九、
有人逃离京城,有人留在京城,对于他们来说,长安外的兵荒马乱似乎并不能影响他们的生活,他们依旧闲暇时候就去西市走走,西市商家只关了一两家,乍一看还是热热闹闹的样子。
天子脚下,大多人还是心安的。
只是三月份的长安,风颇有凉意,倒是平白增添了冷清清的韵味。
令人诧异的是捏糖人的那个老人还在。她看着老人吹拉捏,手下就出现了栩栩如生的鸡鸭兔虾,忍不住过去买了一个,置于掌中把玩着,又问:“老人家,您怎么没有离开长安啊?”
老人抬起有些混浊的眼,见是常来照顾生意的姑娘,就笑开了:“离开了长安又到哪里去啊,长安姑且还算个安全的地儿,外面更是乱哩。”
她轻轻笑了,告别了老人,牵住自家夫君的手,便想着购置几件布料,做几身小孩子的衣衫。
她怀孕了,好容易胎位稳定了才被阿容放出来溜溜,四个月的身子显了些,却被自家紧张兮兮的夫君裹的极为厚实,都看不出她是双身子。
“心儿。”某只秦公子轻轻唤她,“在想什么?”
“嗯?”她回神轻笑,“总感觉战乱离我们好远,又好近。”
…………
五六月的时候,战事吃紧,东西市的店铺关了大半,京中隐隐传来京城不保、帝欲弃城的流言,一时间人心惶惶。
原以为兵荒马乱,圣上无心顾及国子监的诸事,监里的大多学生也请了辞,国子监里的事务该清闲了,结果秦家阿容却忙碌起来,常常她醒来身畔只余一缕温热,夜晚撑不住睡过去时候,迷迷糊糊也会感觉到有个温温热热的身子挨过来,轻轻抱着她,小心着不压着她。
府里的人对她照顾尽心的紧,不过多少天不见自家夫君,总归有些失落,便专心给腹中的孩子做衣裳。这孩子折腾她的很,五个多月时候她肚子就吹起来了,手脚浮肿,孕吐严重,更是闻不得腥味,别提自孕后每天一碗的鱼汤了,最后只好换成鸡汤了事。
秦容先时没那么忙,对她紧张的紧,也照顾的紧,如今忙起来,这孩子倒没那么折腾了,大约也知道爹爹忙,娘亲又在给他做衣裳,乖巧了不少。
十
战事紧迫,潼关失守,帝下诏亲征。
文馨对政事不关心,她的身子也容不得她多忧心外面什么事情,她只是每天吃吃睡睡,等着稳婆摸一摸胎位,再忧心下自家夫君,便准备着去给自家孩儿做些针线,只是身子原因,也做不了多久便放下了。
永安药房的稳婆很是有经验,每日来请一次脉,轻声告诉她:“胎儿安好,只是这夏日炎炎,夫人却是受罪了。”
她微微一笑,孕期不施粉黛,却整理的干干净净,每日仍然整整齐齐的梳着发髻,面色红润的紧,眉似远山,唇如淡樱:“这却算不了什么,月子里却是要九十月份了,那时候清爽的多。”
稳婆亦笑:“夫人却是心宽。”
…………
这晚用膳时候,久违的孕吐让她吃不下任何东西,正唤着侍女将菜撤下去,却听得一个清雅温和的声音响起来:“怎的吃了这些就不吃了?”
天色还微微亮着,正是黄昏的好时候,日落西沉,天边波谲云诡,跌宕出一个皇朝的风云,风吹起庭院里杏树的枝叶,沙沙的声响,吹的手脚也凉凉的,随即又热起来,从眼睫,从发梢,从心口,从腹中,还从他刚给自己披上的薄衫上,暖起来,直暖的忍不住泪盈了眼眶。
她颤声道:“你回来了。”
“我若不回来,是不是今夜就不好生吃东西了?”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她偏了头去看他,挂着泪珠儿笑意盈盈:“嗯!”
…………
用了些食,她就有些懒懒的,窝在贵妃榻上,这时候才想起来问他:“阿容,你怎的回来这么早?国子监没事情忙了么?”
“嗯。”他含含糊糊应着,轻轻帮她捶着浮肿的腿,“今日事情少的多,就回来了。”
她被锤的舒服了,迷迷糊糊窝着,听着他絮絮叨叨说着国子监里的事。
说国子监哪个老学究坚持国破了也不能停止读书,让一群学生乖乖去上课,结果这话传到祭酒耳里,被狠狠训斥了一番,说是身为国子监的师辈,怎能如此丧气……
说圣上这些时间忙的紧,也看不得下面的人清闲,连他这个清清闲闲的职位都得忙起来……
说柳家的铺子都关了,他去西市帮忙的时候,看到西街空空落落,槐花开的极好,纷纷落落的……
说那个糖人摊子居然还开着,捏糖人的老人脸上褶皱越来越多了……
说老和尚那里的菩提长的越发好了,等她生下孩儿再一家三口携手去看……
她迷糊着浅眠,面前的声音越来越弱,直至消失,只是腿上还有他清清凉凉的手轻轻锤上去的触感。
一夜好眠。
晨起时,身旁连那抹温热也没了,她倒不急,慢慢起来,方看到床边的纸书:
心儿,这几日事务颇多,不回,勿念。
她迷迷糊糊斜倚着,托着腮,碎发散下来,一手隔着中衣,抚着日益大起来的肚子,唤了人服侍着洗漱了,用了早膳再看一眼那留书,便让人收拾着往柳宅去。
细雨绵绵,风里有点凉。
好久以前的练笔,在情节上是真的欠缺……不过短篇也就三章就结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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