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发受长生》有灯一盏

7、半面观音 “不要。”

　　“不要。”
　　季遇仙弯腰，摸了摸小徒弟的头：“小孩子嘛，就是要多笑笑!”
　　他们顺着妇人说的发向走到第一个拐弯处，往右一转，就看到了一面高大的石壁。
　　石壁背靠悬崖，高约百米，就好像是被利斧直接把山脉劈开而形成的崖壁。
　　崖壁下方十余米的地方，刻着一方观音像。
　　观音眼睑半垂，嘴角微弯，手捧如意，端是个眉眼含笑的慈悲模样。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日刚下了雨没有干透的缘故，观音右眼往下有一道泥水的痕迹，远远看上去竟像极了泪痕。
　　没有泥水的那半边脸眉眼含笑，有泥水的半边脸流着泪，两相叠加在一起，原本慈眉善目的观音像竟然显得分外诡异。
　　季遇仙皱了皱眉，想到了巨蛇吃孩童的事情，下意识牵住自家徒弟的手。
　　然后他就看到了妇人口中离石壁最近的房屋。无其他，主要是那青砖石瓦的小院子，和村里其他简简单单泥石糊成的房子差别实在是太大。
　　简直就是两个画风。
　　他觉得颇为有趣，牵着小徒弟的手，敲响了院门。
　　开门的是一个半大的孩子，看上去约摸十余岁的模样，穿着青褐色的粗布衣裳，半掩着门探出了脑袋。
　　看着眼前眉目清俊的青年，门童本来想直接撵人的话有点说不出口了。这个人真好看啊，总觉得自己直接撵人有些太不近人情了，但是想到村长下的死命令，半大少年打算语气好一点。
　　“公子也是来找村长的吧？村长现在不在村里，公子还请改日再来。”
　　“敢问村长去了何处？”
　　“村长夫人娘家有酒席，去吃酒了，要五日后归。”
　　“村长一家都不在吗？”
　　“不在。”门童答到，看着季遇仙温柔的好像没有脾气的样子，欲言又止：“公子还请早日回去才是。”
　　然后门被毫不犹豫地拉上。
　　季遇仙牵着小孩又敲响了几处门，屡屡碰壁，最后日暮将沉，他们在村口处看到了一群穿着天蓝色衣裳的少年少女远远走来。
　　都是一脸垂头丧气的样子。
　　看来此行都不怎么顺利。
　　两方接头，季遇仙看了看逐渐暗沉天色，开口：“先不急，我们先去镇上找个住处，此处村庄颇排外，我带着常欢敲了半个村庄都没有愿意留宿我们二人的。”
　　然后他悄悄示意身后，声音放低了很多：“此处及其古怪，小心隔墙有耳。”
　　几人相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在天黑之前乘坐灵舟到了镇上，找了一处客栈，叫了一个包间。
　　淅川客栈。
　　几人围成一桌。季遇仙施了一个隔音术，这才率先开口：“不知诸位可打探出了什么消息？
　　“我们拜访了失踪孩子的家庭，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事情。”仪水舟首先开口，一开口就皱起了眉头：“失踪孩子的家庭好像并不怎么在意这些孩子，在我们问到这件事情的时候言语间多有躲闪，甚至还有些一听就想要撵我们走。”
　　“对，最后还是我们表露身份，他们才迫不得已让我们进了屋。”另一个和仪水舟一起的少年苦笑道：“果然，我真的是最不想来临国出任务了。”
　　“临国？这个国家可是有什么奇异之处？”季遇仙准确地抓住了少年话中的重点。
　　然后他就看到瀛洲一行人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色，特别是那个叫月牙的女弟子，更是一脸的震惊，脸色仿佛写着“你这都不知道”几个大字。
　　他是不是问了什么……常识性问题？季遇仙被几个人直勾勾地盯着，稍微觉得有一点点尴尬。
　　“临国自现任帝王上位后，帝王“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兴祭祀巫蛊之术，敬鬼神，国民受其影响，对修仙者态度大变。”
　　陆寒炀开口解释，摸了摸鼻子，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现任帝王上位也就近十年来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怎么喜欢修仙者，加上临国一直在我瀛洲庇护之下，所以说可能其他宗门还不怎么清楚临国的变化。加上季道友并非我门中人，不清楚也实属正常。”
　　季遇仙有点惊讶：“按照你怎么说，临国明明在你们瀛洲庇护之下，现任帝王却兴鬼神之道，却不尊敬你们，你们瀛洲对此就没有什么行动吗？”
　　这个世界，修仙，为成仙，鬼神之道被修仙者称为歪门邪道。
　　“你不废话吗？怎么可能没有行动，但是这任帝王对待我们态度本就古怪，虽然说对我们态度不好甚至是冷嘲热讽，但是该给的供奉一分不少，再加上修仙界宗门和凡间界各大皇室关系本就微妙，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做些什么吧？”这个问题月牙知道，她早就憋的不行了，一说就噼里啪啦停不下来。
　　“而且我们有试图改变，但是并无法扭转帝王对我们的态度，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季遇仙若有所思：“世上有修炼资质的本就是少数，也大多来自凡间界，这个世界的根基还是普通人。而在普通人眼里，国家，是一个很重要的存在，家国天下，国家不存，何以为家，国在家之上。”
　　“所以说，不管帝王这么折腾，只要他们不阻止你们在临国招宗门弟子，不去试图阻断你们的根基，其实他的所作所为就犹如蜉蝣撼树。毕竟修仙者寿命长可上万年，而凡人一世不过匆匆百岁？”说到这里，季遇仙语气颇为微妙。
　　月牙轻笑：“没想到你看的还挺透彻。”
　　季遇仙也笑：“我也没想到，你还挺聪明的。”这个叫月牙的小姑娘，在宗门内地位应该不低……
　　不对，应该是至少背后之人地位不低。
　　“咳咳——”看着相谈甚欢，跑题越来越远的两人，甚至已经毫无所知开始露底的小师妹，陆寒炀故意咳了咳嗽试图转移他们注意力。再说下去，他怕小师妹把自己卖了。
　　哎，可长点心吧……
　　两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到了他身上。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仪水舟。
　　仪水舟点了点头。
　　季遇仙静静看着几个人的小动作，很轻易地发现这些人明面上是以陆寒炀为首，实际上这些人其实隐隐是以那个叫仪水舟的少年为首。
　　当然，他也知道对方是故意想要他知道的。
　　他和仪水舟对视一眼，相视一笑，又都若无其事地错开了目光。
　　在仪水舟点头之后，陆寒炀才继续开口。
　　“这话题跑远了，那我们继续刚刚的话题吧？柳师弟，你接着刚刚没说完的继续。”
　　被称为柳师弟的就是最开始提到不喜欢临国的那个少年。
　　他点了点头，继续说自己的发现：“我和仪师兄拜访了许多家，发现他们失踪的小孩都是来黄土观村附近失踪的，然后我们拜访的第一家，是县里的石员外，他们家是做布匹生意的……”
　　仪水舟听着柳师弟颇有长篇大论的迹象，有点脑壳痛。他去拜访的路上就发现了，这个师弟非常擅长聊天，但是，总是抓不住重点。按照他这个长篇大论下去，等会把聊天内容都要复述一遍了。
　　他脑壳越发疼痛了，忍不住开口打断：“柳师弟，说重点。”
　　“好吧。”柳风起被打断也不生气，就是有点意犹未尽。
　　“我和仪师兄仔细分析这些人家，最后发现了他们失踪的小孩有两个共同点。”
　　“第一，这些人家都信神，特别信奉观音，我们在他们家里都看到过自己摆的小祭台，上面有观音像，而且，他们的观音像一模一样。”
　　“第二，他们家失踪的孩童都是女童。”
　　“还有一个。”仪水舟补充到：“这些人家应该都是那种极度重男轻女的人家。”
　　“你怎么发现的？”月牙有点好奇。
　　仪水舟这次很有耐心地解释：“其一，这些人家里明明以前都有女童，但是家里基本上看不到镜子，梳子和小女孩应该有的衣物或者说小东西。”
　　“其二，他们对于女童丢失之事完全没有表现出在意。”仪水舟似乎想到了什么极为费解的事情，语气颇为古怪：“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甚至觉得有几户人家还有点高兴？“
　　几人顿时都若有所思。
　　“那我也说说我们这边的发现。”陆寒炀开口，然后被月牙兴冲冲打断：“师兄，我来说我来说！”
　　陆寒炀叹口气：“好吧，那就由月牙师妹来说。”
　　“我们走访黄土观村，发现他们村子里的人都害怕修仙者。虽然说临国帝王一直兴巫蛊鬼神之道，但是因为修仙者数年来的熏陶，按理说瀛洲护祐临国数百年，他们应该是对我们有天然好感才对。”
　　“特别是这个地方还这么偏僻。所以我们几个怀疑，这个村庄早在现任帝王上位前就一直信奉所谓的观音像。”
　　“按理说，一直信奉的观音，提起来他们应该是尊敬崇拜才对。但是我们无意间注意到，有几个人听我们提起观音像的时候，眼神里有恐惧。”
　　“那个观音有古怪！”月牙和柳风起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
　　季遇仙安静地听着几人的分析，顺便拿了块烤鸭悄悄咪咪投喂自家小徒弟。
　　对的，他们这些人谈论这件事也没有避开季常欢这个小孩子。
　　“你们说的观音像，是不是都长这样？”季遇仙拿出一块留影石注入灵力，留影石开始散发淡青色的光芒，最后一副半边笑脸半边哭脸的观音像浮现在桌子中央。
　　配合着暗青色的石壁，略微有些暗的光线，观音像流泪的半张脸显得分外狰狞，衬得半张慈眉善目的脸都显出了诡异。
　　明明是慈眉善目普渡众生的观音菩萨，看上去却像是什么阴冷邪神。
　　半哭半笑，半面观音，半面神佛，半面魔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