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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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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缕孤魂,三魂俱全,七魄还余三魄,算不上魂飞魄散,轮回道里,判官又不能记上一笔,总之,人间冥界,我是多余那一个。
而今长安是个好地儿,酒坊如林,偶一歇脚,便能喝到上乘的琼浆玉露,花开时节,牡丹如织,打马京华道,还可与侠客争墨。夜里喧如白昼,街市繁华,若到上元佳节,两岸灯火,熠熠不绝。
我已行经太多更迭,目送一个又一个君王,或亡于社稷,或死在 ,这文人笔下的盛世于我而言,不过是光阴的容器,它会经历兴起、昌盛、衰败、消亡,甚至没有什么值得我记住或留恋,哪怕我亲眼见过鹿台的火,褒似的笑,汉宫的琵琶,一段又一段的绝响。我常常想,属于我的前尘里,是否有比它们更惊心动魄的旷世传奇,才叫如今,魂魄都生冷。多年前,我第一次被白无常逮住,他给我戴上镣铐时,曾惊异于我的温度,行过奈何桥,也未饮汤,孟婆讲,我早已没有记忆。
在地府,像我这样的魂,一千年才出一个,多半是执念过重,只要投身忘川,冰与火中煎熬千年,可重遇心中执念,但我指了指黄泉渡中的莲花灯,每盏莲灯都是用来祭奠亡灵的,若能从哪一盏上找出我的名字,便入忘川。阎君也哑口无言。又过些时日,我逃了出来。
要不附在物什上,要不短暂附在生魂上,晃晃荡荡地,就过到了现在,期间白无常抓过我两次,只是我实在多余,于天地也无害,他便干脆闭只眼任我走了。
前几日,祁安河边有个姑娘,趁天黑人稀,纵身越了下去,被捞上来时已无生气,我看那老妪哭得实在可怜,便附于其身,打算再尽些孝心。
这姑娘姓许名令荷,年十四,本打算过了正月就入宫为婢,但被一恶霸看上,下聘强娶,她脱身无法,才寻了短见。我虽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这码子事也见得太多,但一时碰上,能帮就帮一把。
旧历三月初七,春寒未褪,已是惊蛰,我包袱里携些衣物干粮,踏进了那座宫墙中,殿宇不奢华,但漆上深深的朱红,初初日头一照,投下片片阴影,再穿过回廊层层,与雕龙的柱相缠,走在玉砌的阶上,泠寒中夹杂一丝暖意。老妪心疼幺女,把棺材本塞给管事太监,我也就得了个轻活儿。
掌事姑姑指派我送些陈碳去冷宫,我在宫门外漫不经心地踱步,不想来开门的女子,虽木簪绾发,素衣淡裙,但目光只要往她那瞧上一眼,就再挪不开,比之盛宠加身的贵妃,也丝毫不差,若贵妃是名动京华的牡丹,那她则是空谷里一朵幽兰,而牡丹常有,幽兰难寻。
我甫一回神,她已拿过篮筐,朝我投来一笑,转身阖上宫门。我从那微微透光的缝隙里,看她亭亭背影,既没有孤独深愁的苦,也没有蹉跎年华的怨。今上非昏庸好色之辈,却也不该放任如此一个女子在冷宫中虚度。我心下好奇,便去套姑姑的话,一来二去,知晓些眉目,原她自江南采选来京,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又端庄有礼,深得帝心,堪堪数月,晋封俪妃,后因一桩辛密,被罚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