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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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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他无关。
黎术怀深吸气,离开东厨前,还不忘去顺了几颗饴糖,心里欢喜起来。
心想已经回了序观,他便往师父住所去。
还没走近,只见一师弟神色有些无奈地从序堂走出,带着小跑匆匆从黎术怀身旁经过。
“师兄……”
薄面三两,师弟见他来,也不忘与他行礼。
但匆匆与他作揖后,更是快步跑开。
黎术怀担心严知秋,三步并两步,紧着身子往前赶。
正要敲门,便听见里头咳嗽声不断,急促厉声骇人,黎术怀默默放下敲门的手。
他心里清楚这时严知秋多年顽疾,也知他脾性,便安静在门口杵了好一会。
师父。
黎术怀心里杂陈,放空思绪,只剩下“师父”二字在心里念叨。
“进来。”
半晌,才从里屋传来严知秋慵懒略带沙哑的声音。
“徒儿给师父请安。”
黎术怀行跪拜,姿势端正,不差分毫,看的严知秋心里开心。
“行了,次次如此,也不嫌麻烦。”
“师父受得。”黎术怀抬头,跪着往前挪了几步,面带浅笑。
“柘浆甜腻,经久不息。”严知秋摇摇头。
“师父英明。徒儿嘴馋,过来噌几口甜食。”
“说起柘浆,为师念起你6岁那年,刚将你抱回,给了一口,至今你束发之年也是不改这习惯……”
严知秋呷了一口茶,开始忆起黎术怀垂髫之年,说的都是那些开心事。
黎术怀却想起初见师父的夜晚,虽是小小年纪,但也懂严知秋的义无反顾。
——
犹记那年冬夜极冷,偏偏还下着雨,天色晦暗,分不清时辰。
黎术怀还跟往常一样,干完活就被狱卒扔回牢狱。
狱中顿时没了声响,方才的唉声连天,因为忽地开门而变得寂静。
“哐当——”
一声闷响,镣铐敲击地板,手肘着地,这是他唯一能护住自己的方式。
踉跄从地上爬起,黎术怀轻车熟路找了一处角落蜷着。
身下的稻草充斥溺臊味,但为了能让身上暖和一些,黎术怀亦是往身上盖。
此刻他才觉得周身疼痛,镣铐磨得四肢血肉模糊,一遍又一遍,伤口压根没时间结痂愈合。
这些天温度骤降,冷雨连绵淋漓,让伤口有些化了脓,致使黎术怀浑身腥臭。
他抱紧自己,抱紧稻草,好让自己暖一些。
狱中又开始恢复哄闹,但黎术怀无暇顾及,他冷得只能听见自己牙齿在碰撞。
“哐当——”
此时,狱中的门突然打开,狱中又是一片寂静。
一个身穿貂皮的狱卒举着蜡台,皱着眉头环顾四周,大步上前找到黎术怀,单手就将其给拎了出去。
明明是六七黄口小儿,却轻的像个三四垂髫孩童,不费狱卒吹灰之力。
没有来得及挣扎,他就被扔在了一个身穿黑色油衣之人面前,逆着烛火,黎术怀看不清来人的脸。
“他。”那人开口。
“好。”狱卒答到。
黎术怀没来得及去明白话里的意思,狱卒就解开了他的镣铐。
来不及诧异,身穿油衣之人起身,取出衣物,将黎术怀裹住,然后抱在了怀里,藏在油衣下,转身就走。
“不会有事吧?”狱卒们小声疑问了一句。
身穿油衣的人站住了脚,回头看向狱卒。
黎术怀抬头,顺着烛火,这才看清了严知秋的脸。
唇上短髭,下颔蓄胡,一双杏眼下三白,不怒而威。
“是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其中一个狱卒连三鞠躬,就差没给严知秋跪下。
“不怕。”严知秋回头,拍拍黎术怀的背,把他圈回怀里,走进雨中。
——
“师父……”
黎术怀思绪里全是那夜的雨水,嘴上不自主喊了一句,打断严知秋的笑谈。
“怎么?”
“这十年,徒儿有没有做过让师父失望的事?”
黎术怀看着自己放在双膝的手,不敢抬头,生怕辜负了严知秋那年几天几夜的抱着。
严知秋停了会,回答说:“不曾。”
黎术怀才敢抬头,看着严知秋不再有的髭,只留下开始泛白的胡。
“哪怕,我拒绝五师弟,也不……”
“不曾。”
严知秋从一旁抓了一把糖,抬了抬眉,黎术怀便把手伸过去,接过那些桂花饴糖。
“术怀,你是为师这辈子最出色的弟子,再无他人有胜于你。”
“你从不曾做过让为师失望的事。你五师弟的请求,答应与否,都是在答复你自己的意愿,而不是答复为师的意愿。”
“为师从来都尊重你的意愿。抱你回家的雨天路漫漫,就是想你活得顺意……”
“师父,我去。”严知秋还没说完,黎术怀把话接了过去,轻声且坚定。
“嗯?”
“我在东厨听几个师弟说五师弟那边需要人手,我想去看看。”黎术怀抬起头,满眼坚韧。
“术怀,这只是陈年旧疾。入秋天凉,偶尔咳嗽两句……”
“师父,您让我去吧。”
黎术怀打断严知秋的话,看着他没有半点退缩,心想着要做点什么,起码对得起那几天雨夜,师父将他一直圈在怀里的恩情。
严知秋顿了一会,问到:“心意已决?”
黎术怀点了点头,答曰:“我心已决。”
严知秋不说话了,摸着茶盏,一口又一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黎术怀也这么看着他,手里挫着桂花饴糖,思绪横生。
他同样也知下山路漫漫,前方未知,有太多的变数,一不小心,就会同十年前那样身不由己。
可是他必须做点什么。黎术怀心里想。
半晌,严知秋起身进了里间。出来时,拿着一块蒙尘物,仔细擦着,随后塞给了黎术怀,吩咐他出门系在腰间。
“总会有人还记得这块牌子,敬你三分。”
“谢谢师父。”
“还有这一袋碎银金珠,也一并拿着。”
“好!”
“早点回,别贪玩。”
“是!”
……
直到夜深凉风起,黎术怀才悠悠从序观回自己的小屋。
虽是千杯不醉,但与严知秋喝了一晚桂花酿,也有些微醺上了头。
思绪万千却凌乱无章法,他呆呆在院中望着月牙好一会儿。
良久,觉着寒意脚生,才肯作罢。
回到屋内,黎术怀直奔床底,抽出一个梨花木盒,抱着盒子和衣而眠。
第二天一大早迷糊睁开眼,黎术怀才知道自己又犯了病,收拾了包袱,对着木盒跪着拜了拜。
“阿娘,孩儿下山一段时间,勿念勿虑,孩儿会尽快归来。”
把木盒放回,里里外外给花草整理了一番,收拾好家里的草药,细细检查了自己的银针。
直到太阳初升,黎术怀才换了一身暗苔绿交领宽袖长衫。
万字暗纹,黑色嵌条,朱砂系带拦腰断。头发高束,海棠木簪揽着青丝,显得黎术怀越发沉稳高冷。
尔后,他背上冬灰包袱,出门往山下走。
——
从冥荒山到汴都,不过三个时辰脚程,但偏偏遇上一对好心父女,硬是拉着黎术坏上了牛车。
牛车缓缓过阡陌,没有如何减少时辰,却多了些许路人议论。
“俏郎君”窸窣有声款款来,身边小娘子也不忘多赞黎术怀几句。
他许久不曾听这些话,听得黎术怀耳根子通红。但他少言,一路上便是听身边的小娘子莺莺而语,黎术怀有一句搭半句。
很快便到了晌午。
“到了!到了!冰糖葫芦小娘子我来了!”小娘子先声喊道。
黎术怀回过头,汴都城门突现眼前。
高大雄伟,气势恢宏。门前更是重兵把守,层层叠叠。
“我便在此处落脚。”黎术怀说罢,从牛车上下来。
“啊?黎郎不与我们同啖食?都这个时辰了,也不差这么一会吧?!”小娘子也急忙跳下车,拉着黎术怀的袖子,不想让他走。
“多谢小娘子好意。有人来寻,我需在此等候。”
黎术怀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金珠:“多谢小娘子与令尊好意,送我至此。区区金珠,聊表心意。”
“哇!金珠!”
“阿爹!!”小娘子嗔怪了她父亲一句,然后推开了黎术怀的手:“不过顺路罢了,黎郎这心意收不得。”
“受得。”黎术怀不紧不慢,将金珠塞进了小娘子手里。
“那、那我就要一颗!就当你给我买了一把糖葫芦!”小娘子又还了一颗金珠给黎术怀,看的她爹在后头一脸无奈。
“好。”
“我就住在冥荒山下,黎郎有空下山来,与我吃酒去!”
“好。”
“黎郎!一定记得来呀!”小娘子坐上了牛车进了城,还不忘喊着与黎术怀挥手。
黎术怀站在城门外,朝着那小娘子点点头,但心里全想着这高墙了。
左右等了不到一刻钟,骄阳中天照,来往人数渐渐少了。黎术怀虽只有七尺且瘦削,比不得颜易安江沅那般八尺健壮,但身上翩然气质已经开始被城门士卒盯紧。
“那边什么人?!速速过来!”似是城门守卫的头头,朝黎术怀喊来。
顺着声音,望过去,那熟悉的戎蓝旗子上写着“淮”,黎术怀不由得眯了眯眼。
成王败寇,他看的太透,虽没有反淮念头,但是看着这旗子,往事的血海一时涌上心头。
“赶忙过来!”士卒又喊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为避免生出事端,黎术怀收了思绪,朝前走去。
“鬼鬼祟祟在城外做甚?”
“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赶紧打开!”
许是黎术怀逗留久了,士卒三声连呵,着实没有机会给黎术怀开口。
黎术怀只能打开包袱,让其逐一检查,但城门守卫莽夫惯了,也不等黎术怀打开,就一把夺过他的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