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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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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来那个要吃蟹儿,八脚肉鲜黄儿肥……小哥来店里头吃个蟹不?”店里的小二扯着公鸭嗓子吆喝,店里刚进一批大闸蟹,这时候街上的人还不多,前头倒是有个死命跑的公子哥。“诶小哥你逃债呢溜儿恁快,十三四岁的咋这么风风火火,俺店前的旗子都要给你扯咯,现儿的小孩咋搞的一天天么个正经样儿。”隔壁老板娘泼辣子一看这阵仗就是一顿连珠炮,酒铺前的旗也的确被掀的翻了个个儿,“这小孩真是,谁家的猴儿出来来十巷里撒欢了这是。”老板娘一边酿着糯米酒一边嘀咕。
“街坊们对不住了逃命呢下回给您们偿钱!”那公子哥边跑边嚷嚷,脚下也不敢停半点。“这声儿,怪耳熟的啊,前头见那小孩披着个布在脸上半张脸盖的严实,可这听起来不就是太……”“别嘴碎,就算是那风流太子,这也都是皇家的事,天子脚下乱掺和那铁没命的,还不去剁你的猪?”肉铺老板娘对店里伙计一顿怒喝。
颜慕澈堂堂一个太子,十巷里的百姓却都见怪不怪,每天不是逃那些奸臣和嫔妃下的人的追杀,就是去前头的百花街刚开张没几月的芶佸(gǒuhuó)楼里乱混,一介皇子过的还没寻常纨绔过的潇洒,好歹人家不必逃那什么劳什子的命。若问为什么太子还得逃命,他那没志又没智的爹,也就是现在的皇帝,一来不清朝廷底下的弄臣妃子的人心早已各怀坏水,没什么人用心为皇帝做事。商贵妃商嫀阮的势力一手遮天,背后的商家更是财权两样在这大朝(朝国,无历史背景,全部为个人杜撰)豪族里头占首位的,商家本身就足以让皇室都顾忌五分,再加商嫀阮倍受恩宠,现皇帝颜珞又没什么治国本事,成了商嫀阮和商家底下的一号傀儡。街坊里对着落败的皇家也无甚忌讳,这草包皇帝和这落魄太子两父子给人当茶余饭后的笑谈可是狠了,都说这哪还是颜家的天下,活活的商家后花园么。
“芶佸苟活,本王可不就是苟活来的么。”芶佸楼上的匾是颜慕澈提的字,这楼里其实也全是他的心腹,按理讲他才是这楼的老板,但这楼是为他逃命的,自是得有个挂牌的老板,而这老板么……“小颜子你来啦?刚进的龙井,喝不?”颜嫆(róng)一边抹着骨牌一边磕瓜子,往茶几上一指,“喏,你晓戎哥给你带的,试试。”“我大哥几时回的?他不是去北狄征战着呢?又哪来龙井?”“这你可得问他了,不过说回北狄啊,那批蛮人带着他们太子来这里说是观摩学习,可笑不?探查敌情,耍威风的明是他们,却假惺惺的阴着话恶心谁呢。若不是朝国太弱,颜珞无能,商嫀阮家利益勾结太多,我们又怎么会几十年都被北狄压着打。还有小颜子你也是,天天只能躲花楼,窝囊太子。”“姐你用嘴剜人的功力又见长了,皇家的苦又有几人知呢……商赭那便宜弟弟,天天嚷着皇兄你快早点登基,我娘亲和那批大臣一天天的压着我学这学那都快累死了。本王可是连命都要送在他娘和那批狗臣上。”“商嫀阮一天天的兴风作浪诶,我这和皇室不占半点水的便宜姐姐可得劝你一句,每天逃命倒也罢了,反正你那闷葫芦父皇也不见得看到,若是想要拔除商家和那批死臣,你现在就得安排上自己人,登基后再做也确确的迟了,自己也多注意些多用功些才是。”“好诶我的亲姐姐您要是天天这么说话我寿也不折了逃的也欢快了嘴也不开瓢了诶这龙井还挺香的大哥识货姐我下去了。”“你姐我唠一句都听不得是吧你气要是上不来窒死你个小没良心。”
颜慕澈每次来芶佸楼去的最多的是地下的密室,各类经书典籍一应俱全,有一大片空地,墙上挂着几把宝剑。“太傅,今天路上耽搁了会,先前嫆姐又拉着扯了点家常,迟了不少,愿受太傅责罚。”“这乱世难免,但你有这觉悟,那先把《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抄一遍静静心,老夫看你路上逃的疲累,收收心思再开始学。”……五千一百七十六字,虽然这在平日里算赚了,但这抄完也离立地成佛不远了吧……颜慕澈握笔的手想抖却不敢,太傅拿着一尺半的厚木板死盯着颜慕澈的手,一看到手抖或者字写的不够好看就吹着胡子狠打下去,太子的一手好字全然是打出来的。又怕每日抄写太慢没有时间学习其他正经东西,颜慕澈的手速也不得不练到常人的四五倍,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抄了半个多时辰。逃命耽搁的时间太多,每日到芶佸楼都不会早于申时时初,他咬咬牙想着,这时间还是太短了,或许他装的还不够像,又或者是时间不够长,那些奸臣妃子都还没有太放松警惕,要如何才能不被每日追杀专心学习练功和肃清心术不正之人呢……“啪!”“你走什么神颜慕澈就这么点时间了你还敢浪费,你不想活的话就别学了!”颜慕澈怕冷,一入秋就穿了两三层绒厚衣服,但在太傅的手劲和木板下无济于事,隔着厚衣都能感受到手上肯定已经青黑了一大块。“太傅,弟子有一事想要请教。”“你说。”陈太傅一脸“你个小兔崽子我看你能狡辩出个什么花来”,“私认为现在私能做的伪装已经是私能想到的极限了,但父皇不会干涉商贵妃,大臣和嫔妃对私的追杀都没有减弱太多,每日逃跑窝囊又费时,每日能学到的东西也不足所需,私若想登基后有一番作为,这或许远远不够。”陈太傅愣了一下,又释然一笑说:“你这风月店才开几月,想让他们马上回心转意,相信你风流浪荡没能力那自是没那么快的,颜帝没法管,商妃疑心重,你登基后的日子也不会比现在好过。”颜慕澈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毛小子,虽说道理都懂,但从太傅口中出来听着还是难过。“本王一个太子,活的什么丧家犬样子……”“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这你不是五岁就倒背如流的道理?十年过去反而活回去了?颜儿啊,凡尘俗事总是琐碎令人厌烦的,没有心性去细细磨来,又怎能干天下大事。逃跑是为了保命,无需为性命大事着想而感到厌烦。商赭尚远不及你,就更不用说其他皇子了,若你能安稳等到登基,事情做来也会顺遂不少。老夫之所以辞官独来辅佐你,不仅是因为你是我的得意门生,余下的皇权子弟都是不中用的草包,更因为知晓今代腐朽,想扶持一位明帝换来一代盛世,才随你到这阴冷地室,这不仅是教书育人的心理驱使,也是一介无能草民对母国的期望啊。”
颜慕澈良久无言,国家重担怎是那么好挑的,社稷绫罗看小实大,百姓期许须要用心血来灌,龙椅要用智谋与才略来铸,作为准皇帝他何尝不懂太傅的一片忠民之心。太傅作为长辈对他教导细致入微,膝下无儿无女,把他当自己的亲孙照顾,碍于乱世是非多,只得又疼爱又严苛,不敢对未来国君有半点懈怠,更不想有愧于大朝。
“你那便宜师父该来催你去练功了,罢罢罢,你去练剑去吧,今日的内容明日早点来老夫一并上了。”酉时已过了有一段时辰,陈太傅不得不止住话头,“多的就不说了,你也快吃了练功去,颜嫆那丫头和你那冰块师父定催着了。”陈太傅一提起冷无绝就皱眉头,或是因为他脾性薄凉,年纪尚轻,除了颜慕澈也不多与他人交流,活像个刚敲下来的冰块,给他取了个“冰中尸”这么个浑号,虽然从不在颜慕澈面前叫罢了。
地下连着上楼的道口的门开了条缝,“吃饭,吃完先扎一时辰马步。”缝里除了冷无绝的一张能掉冰碴子的面瘫脸露了出来,还流露出冷无绝极度的不满,能把话说的让人觉得字都被冻上也是一种本事。对太傅撒撒娇耍耍赖那是颜慕澈的家常便饭,但对冷无绝……但凡有一点矫情都是要给整的三日茶饭吃的都心不安。“这就来。”颜慕澈应着过去了,陈太傅也跟在后面不欲言语。
“小颜子,今天做了你晓戎大哥带的皱纹盘鲍嘞,你不是爱海产吗快过来。”“我大哥真的是去北狄打仗而不是去四处旅行的吗?”“军旅之事莫多言语。”冷无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颜慕澈觉得他估计想翻一个白眼。颜嫆不是他亲姐,要说的话其实是颜晓戎的妻子,原名秦嫆嫁后改姓,也是颜慕澈从小就认识的十巷里的姐姐,虽是平民出身,却比颜慕澈认识的大多数小姐都率真能干明事理。颜晓戎也非他亲兄,而是亲表兄,作为伦亲王经常在边疆与北狄作战立下不少战功。而冷无绝则是他的战友兼发小,原先在军中做将军,但由于触犯某些法条被一贬再贬,直到踢出军队,受颜晓戎委托来给颜慕澈当师父。每月都难免有那么几十天心情不佳,备感郁闷。如今听到昔日战友的名字,还有“打仗”、“北狄”,“边疆”等字眼就更是臭着一张脸,更贴近“冰中尸”几分。
皱纹盘鲍个大味美,一口下去鲜甜无比,肉绵软而富有弹性,装皱纹盘鲍的那个碟子早早的就空了。戌时将至,颜慕澈看着冷无绝越来越冻人的脸不得不立即把最后一点饭扒完,一个箭步冲下地室扎起马步。
“颜慕澈。”“是,师父。”“我跟你说过吧,两脚外开十五度,中间隔三脚宽。”“是。”“就这你好意思跟我说你从三岁练武?你之前的师父是做什么的,薅棉花的吗?”“……”“顶头悬,体中正,拔背,含胸,坠肘,沉肩,气沉丹田。这些话你三岁是没听过吗,没必要让我像带稚子一样带你吧。刚刚吃饭不是挺有力气的吗,你扎马步的力度是白吃了那半盘皱纹盘鲍吗。”冷无绝估计是很想把墙上入鞘的重剑拿下来把他的腿打折的,毕竟颜慕澈看他的头向上十五度凝视墙角很久了,但冷无绝不是陈太傅,他只做了颜慕澈几个月的师父,又碍于他是颜晓戎的表弟,没有立场揍他,只能像个怨妇一样用尖酸的语言阴阳怪气地讽他。明明感觉冷无绝应该是话不多的安静如尸的人,夹枪带棒的本事却比闺中怨妇更甚。或许是在军中待久了的男人总会有点精神不正常,又或许是被踢出军队对他的冲击太大,这几个月下来,颜慕澈不仅扎马步的时间大大拉长,暗里骂人的阴话也学了不少。其实颜慕澈先前的师父不止一个,几乎每个师父都夸他根骨佳,有悟性,底子好,脾性好。冷无绝几个月下来把他明里暗里全方位骂了个遍,把他骂的一无是处,毫无优点。颜慕澈觉得自己每天的脸皮都以寸为计地增长,以后上战场估计也没甚带头盔的必要了,说不定脸皮能比铁盔更厚实。
一个太傅一个师父,没有一个比较正常。颜慕澈每天都在这俩人的木板和酸话下茁壮成长,只希望别变成一个皮糙肉厚嘴无口德的绝望主妇。不过形式所迫,每天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下学习和练功能让他更清醒地认知到眼下情况,时间并不多了。颜珞身体非常差,又因为宠幸商嫀阮,最近身子更是一天不如一天,就连颜慕澈那个每天拿药当饭吃,洗澡都不得不药浴的药罐子母后妧靘这段时间看上去也比他父皇有气色多了,登基是不久的事,就算其中没多少意外,颜珞都绝对活不过八年。因此不是颜慕澈等人对颜珞有多不敬有多想夺权,而是颜珞本身就撑不了多久。而且商家掌权已久,颜珞没有雄才大略,只知道一天天地围着商嫀阮转,不多管国事,如此国君,倒不如早换了了事。
就这么又过了几天,颜慕澈在店里休息闲聊时突然问颜嫆:“姐,你之前不是说北狄有个小皇子来朝国游来了吗?”“怎,你想见见?”颜嫆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么件事,毕竟她当时只是略略一说,便有点惊诧。“倒也没甚,只因既是敌国,又听闻我俩年岁差不离,想看看是怎的。”“别的不晓得,只闻说那皇子小名叫阿狄,狄该是北狄的狄。”“真是粗糙的起名手法。”颜慕澈撇撇嘴。“明日那阿狄估计就进咱们这了,你若是真想看,跟你那两师父告一声再走,别直接溜了就是,小心你的腿呢。”“好,好。好姐姐咱今的吃什么。”“别给我总瞎掰扯,陈太傅昨儿命你写的不是没完不给吃么,今胆子肥不少么。”“昨天习完了陈太傅才告诉本王要抄《秦始皇本纪》,全篇一万六千多字,哪是一下子就抄的完的,看来今日又不必吃晚饭了,晚上赶一赶工,什么阿狄阿蛮的就更不用见了。”不久冷无绝就会来催练功,哪来的时间抄呢,颜慕澈郁闷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