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沽酒》别惹你爹

2、洋钱之恩 初遇，一份

　　一年前，张守敬和江煜言偶然在一个荒废的祠堂相遇。
　　那时候张守敬已经饿了三天了。老板嫌弃他笨手笨脚，就连人带包袱的把他赶了出来。
　　他徘徊在街头，饿的实在不行的时候，就去抢路人的吃食，抢也只抢身板单薄之人，挨打时也能少吃几拳，不至于丢了性命。
　　今晚下了点雨，街头巷尾的每一个角落都被雨打湿了，张守敬就四处探访，想寻一个能避雨的去处。
　　一番寻寻觅觅之后，他看到了一个荒废的祠堂。
　　他收拾出一个够他横躺的地方，又扯下供桌上的台布充当被褥。等安置好这一切，雨又开始大了。
　　雨珠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不规整的敲击声，声音密集且洪亮，扰的他睡不着。
　　到了后半夜，张守敬又饿又困，浑身冒虚汗。反正也睡不着，他索性爬起来，仔细看了看这个祠堂。
　　祠堂已经有些年头了，房梁和柱子上都是斑驳的蛀虫啃咬的痕迹，窗户上后来钉上的塑料布也被风雨摧残的破旧不堪。案台下还有一些风干萎缩的果子，已经辨不清原貌了。
　　人在极饿的情况下，是可以接受任何食物的。所以张守敬毫不犹豫的拿起了那些果子。
　　穿堂风愈来愈强烈，还伴着呜咽的风声。他囫囵吞果子的时候，总感觉后颈发凉，汗毛倒竖。
　　张守敬虽不信鬼神之说，但是这种阴雨连绵的天气，身处祠堂，且供桌上还有几个倒下的无字牌位。这种阴森森的环境让人心里发毛。
　　张守敬双手合十，低头小声祈祷。
　　"上天有好生之德。前辈们，我无意打扰，实在是形势所迫，不得已才借宿于此，也因饿的慌，偷吃了您几颗果子。若扰了你清净，切莫怪罪小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等我出头之日，定会来报答您，给您烧香火，塑金身，供百果……"
　　等他絮叨完了，心里有了安慰，恐惧就消散了一些，他又低头啃果子。
　　满口无味的果肉还未下咽，就听见"嘎吱，嘎吱"的开门声，腐朽的门框和大门的摩擦，发出这种诡异的声音，回荡在这个雨夜，显得格外惊悚。
　　张守敬吓得定在了原地，不敢回头。
　　他看着眼前的影子越来越长，漆黑一团，压迫着他。他紧张的浑身毛孔大开，冷飕飕的风趁机而入，透过毛孔，侵入他的四肢百骸，冻得他打了一个寒颤。
　　他抬手擦了擦满脸的汗珠，一咬牙，狠心想：老子这辈子还没见过鬼呢！要是今天见到了，到也不亏。倘若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死的不明不白的，岂不是亏了。不看白不看！
　　人之将死，胆如猛虎！
　　张守敬心一横，猛地回头。他的眼睛瞪的极大。借着月光，眼前的事物看不太真切，隐隐约约可以分辨出一个人形。
　　来人一身青灰色长衫，戴着蔽雨的斗笠，看不出样貌，身姿清癯挺拔，怀里抱着一个镶龙凤纹的木盒子，盒子不是很大，却分外精致，在细碎的月光下，黑底金边的木盒呈现出淡淡的紫色。
　　是紫檀木！
　　张守敬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么珍贵的紫檀木盒子，里面装的又是什么值钱的宝贝？
　　饥肠辘辘的张守敬顿时心生歹意。
　　"兄弟，请问你是哪条道上的"
　　江煜言走到里面，席地而坐。他把木盒放在自己怀里，伸手摘下斗笠，放在身边。
　　张守敬这下看清了，这人年纪大概20岁上下，比他小。冷白皮肤，衬得他眼中瞳仁更加幽黑，嘴巴唇色更加朱红。
　　他坐姿端正，背挺得笔直，再加上一身素色长衫，分明是读书人的清高风骨。
　　张守敬心里不屑，他想：哼！一囊钱的白脸书生，抢的就是你！今天碰上老子算你走运，老子只收财物，不取性命。
　　他心里有了算计，面上却笑嘻嘻的套近乎，凑到人跟前。
　　"小兄弟，天色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里？"
　　江煜言终于把眼光放在了张守敬身上，他看了几眼就转离了视线。
　　等了一会，还没有收到回答，张守敬以为他不会开口了，只管笑嘻嘻的凑上去，他假模假样的搓搓手臂，想挨着江煜言坐下。
　　"小兄弟，天气这么冷，我们俩挤一处吧，也暖和些。"
　　男子侧身，往旁边躲了躲。他瞥了一眼，躲开了张守敬伸过来的手，警告道：
　　"脚步虚浮，面色青黄，腹中空——你打不过我。"
　　简言之：你饿成这样，还敢动歪心思，我会毫不留情，说打你左眼，绝不会偏到右颊。
　　张守敬被识破了心思，也不恼。反倒是借此大大方方的表露出他的抢劫之意，他撸起袖子，打算硬抢。
　　还没等他上手，江煜言就转身，反手拧住他的手腕，力气有点大，角度也很刁钻。不仅一招压制住了张守敬，还让他疼的要死要活的。
　　"啊！疼疼疼……松手，快松手——"
　　江煜言没有松手，但是也没再加大力道。他看着在自己手里挣扎的张守敬，十分嫌弃。
　　真是个软骨头，他想。
　　"我已经提前警告过你了。"
　　"大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别叫我大侠。"
　　张守敬立马改了称呼。
　　"那——好汉，好汉饶命。"
　　江煜言看着张守敬皱着一张脸，疼的扭曲的样子，心里升起了一点不合时宜的恶趣味。
　　"叫声爹，我就放开你！"
　　张守敬立马喊了声："爹——"
　　速度之快，声音之洪亮令人咋舌。
　　江煜言忍不住笑了，他一边放开张守敬，一边嘲笑他：
　　"哈哈，好一个没骨气的顽皮赖骨！"
　　张守敬揉了揉手臂，也不在意对方的嘲弄，还故意装傻充愣，问他：
　　"骨气是啥？能换钱吗？"
　　江煜言看着张守敬瞪着眼睛，一脸懵懂求解的表情，刚要回答，却被张守敬抢先一步。
　　"我的骨气大概都被拿去换我这副好皮囊了吧……"
　　张守敬边说边歪着身体，躺在了另一边，打算睡了。
　　江启看着张守敬的脸，粉面朱唇，是白生生的一副好皮囊。
　　可惜了！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旧上海，各方势力盘踞，穷苦人家若有一副好皮囊本身就是原罪，既无法自保，又可能遗害亲友。
　　雨已经渐渐小了，巷道里各家檐角挂着成串的水珠，正陆续的往下滴落。
　　江煜言趁着小雨回药堂了。
　　临走时，他留下了两块大洋，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怜悯，他很少同情人，这个面容俊美的人是个例外，谁不爱美好的人事物，总不好让他活活饿死。
　　张守敬是在一阵痛苦中醒过来的，他感觉他的胃像是被灼伤了一样，疼的厉害。
　　他强撑着身子爬起来，手不知道按到了什么，掌心里传来了一丝冰凉的感觉。他低头一看，是两个大洋！
　　饥饿驱使着他抓起钱，一刻也不耽误的往外冲，想去买点吃的。
　　张守敬越走脚步越虚浮无力，不出意料的，他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