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夜里填坑

4、第 4 章

　　宋岚说的对，他是忘不了顾晨。
　　顾晨这个名字，这个人，伴随了他整个青春。
　　中考结束那年，天气特别得热，烈日下的水泥路面晕出一片晃动的白光。平日里热闹的小街不见行人。黑油毛毡顶的小店犹如架在铁锅上的蒸笼，电风扇“呼哧呼哧”地摇头晃脑，风被热气裹挟，不能带来丝毫清凉，汗水从许东额边滴到翻开的书页上，一本高中一年级的教科书。
　　夏日的午后令人昏昏欲睡，许东眼睛盯着课本，脑子里却是游戏打怪，妈妈发现了他心不在焉，又开始啰嗦起来，“不能因为考到了重点高中就骄傲，暑假不预习，开学就掉队”。
　　“烦死了。”许东嘴里咕噜着，右手灵活地转动着圆珠笔。他成绩很好，已经考进了市排名第一的高中。
　　忽然，一片阴影撞进课本，他抬头望去，老顾正牵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遮住了门外大片阳光。
　　毛纺厂的老顾是个远近闻名酒鬼，听说是老婆跟人跑了，精神受到了刺激，酒醒时是个老好人，发起酒疯来就没个人样，他经常会来许东家开的小店买香烟和酒，许东自然认得他。
　　“小东又在写字呢。”老顾笑嘻嘻地说。
　　“是呀，都高中了，每一天都要抓紧。”许妈妈好奇地打量着老顾身边的男孩，问道：“这是谁家的小孩？长得真俊。”
　　“我儿子。”老顾从大红塑料袋里掏出一包“大白兔”奶糖放到桌上，又塞过来一包红塔山香烟，眉开眼笑地说，“我儿子回来了，顾晨，快叫阿姨，快叫哥哥”。
　　老顾有儿子这件事，一直是坊间邻里的笑话，大家都以为是酒后胡言的，因为谁也没有见过，只有老顾一个人在说他儿子有多么多么地好，没想到这个儿子现在活生生地出现了，还是个斯文白净的帅小伙儿，他当然要显摆一下，带着儿子到处介绍。
　　男孩一脸冷漠，抿着嘴，啥也不说，许东注意到他的衣袖上挂着黑臂章。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顾晨。
　　许妈妈热情夸张地寒暄了一番，父子俩儿离开后，小店又恢复了平静，电风扇“呼哧呼哧”地吹着热风，许东手里的书还停留在原来的那一页，完全学习不进去，握笔的手鬼斧神差地写下了“顾晨”两个字。
　　“你明天是不是有奥数课？”许妈妈问道。
　　“哦，是的。”许东慌忙把书合上。
　　“早点起，不要迟到了。”
　　“知道了。”
　　第二天一大早，许东就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去了学校，可能是来早了，教室里空位很多，天太热，他想找个靠窗能吹风的位置，无聊的时候还可以开开小差。环顾一圈后,发现最后一排最好的位置已被人捷足先登，那个人趴在桌子上埋头睡觉，衣袖上的黑臂章刺进了许东眼里，“不会吧，这么巧？又是他？”他瞬间想起了昨天那个“儿子”。
　　这一堂课讲微积分基本原理，已经是大学高等数学的内容了，据说全国数学联赛中会有所涉及。许东自予数学很好，但也是听得云里雾里，很多地方都不懂。他也不在意，刚刚高一，大学还是一个无比遥远的概念。令他好奇的是那个“儿子”，因为他一直在睡觉，连头都没有抬起来过，这么嚣张的人，他还是头一回见。
　　“同学，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台上的老师指名了顾晨，估计是看不下去了。可是他没有反应。
　　老师生气得拿起一个粉笔头朝他扔去，不料没有对准目标，扔到了旁边许东的身上，周围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许东明知道那些眼睛都是看他的，却也很尴尬，伸手用力推了一下那人，说道：“同学，醒一醒。”
　　睡眼惺忪的男生抬起了头，脸上一片红色的印记，原来他塞着耳机，怪不得听不见。
　　台上的老师是市教委重金礼聘的全国特教，修养还是很好的，没有骂他，也没有罚他，只是淡淡地说：“这位同学，你来讲讲这道题的思路，大家讨论一下。”显而易见是要刁难他。
　　男生懵了两秒钟，直接站了来，大大方方地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推算起来，一边写一边讲解，三两句话，字字点题，没过几分钟就写了半个黑板。
　　台下的同学瞬间炸了，原本是等着看笑话的，没想来人是个学霸，老师也无话可说，只能说了句上课不要睡觉。
　　回到座位后，学霸同学一脸不开心，“你怎么不叫醒我？”
　　“啊？”许东不明所以。
　　“你叫许东吧，我们昨天刚见过。”
　　“哦……对……你是顾叔叔的儿子，你叫顾……”
　　“顾晨。”

　　“阿嚏……阿嚏……”
　　顾晨打了N个喷嚏后，确信自己感冒了，他醒了醒鼻子，提着垃圾走下楼，计划扔完垃圾后去路口的药店买点药。老房子的隔音不好，走到一楼就听见了吵架声。
　　那家人又在吵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十几年了也不嫌累。
　　“你什么时候把钱给她的？敏敏马上就要上高中了，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的。”
　　“到底我是你老婆，还是她是你老婆，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
　　“他妈的，你还没完没了啊！我他妈养了你几十年，连个儿子也生不出来……”
　　“生不出儿子你怪我！”
　　吵架的声音太响，估计整栋楼的人听到了，贫贱夫妻百事哀，顾晨摇了摇头，继续往外走。
　　门突然打开，吵架的男人满口脏话的冲了出来，正好撞见顾晨，两人对视了一眼，像窥探了彼此的秘密，都有些狼狈。
　　“是小顾啊。”
　　“刘叔，我去倒垃圾。”顾晨觉得他有必要解释一下自己的行为。
　　“刘建国，你走了就不要回来，死外面去！”屋里的女人边哭边骂，撕心裂肺。
　　“你他妈有病！”刘建国气的满脸涨红，绕开顾晨往外走。
　　“刘叔，你去哪里？” 顾晨忙问道。
　　“出去透口气。”刘建国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刘建国和顾晨的爸爸是同事，两人经常在一起喝酒，顾晨爸爸病逝后，顾晨就不再和他们家打交道，但是他们家的事情还是知道一点，刘建国原本还有个儿子，上初中的时候出车祸死了，那事情闹得挺大的，还上了新闻。他老婆受不了打击得了抑郁症，整天哭哭闹闹要寻死，后来病情控制住了，他们又生了个女儿，但是刘建国思想古板，重男轻女，一心还想要个儿子，老婆生不出来就在外面找了个拼头，从此以后，夫妻俩儿总是为了这个吵架。
　　顾晨买好药回来，在黑暗的小巷里看见了刘敏，她正蹲在地上逗一只小野猫玩儿。
　　“刘敏，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和小猫玩。”
　　“太晚了，外面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我妈妈在哭。”
　　顾晨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有些呆滞的小女孩，突然想起了过去的自己，父母吵架会给心智未健全的小孩带来多少伤害？刘敏不想回家，是因为家里没有温暖，只有争吵谩骂和伤害，父母把自己的痛苦强行加诸到孩子身上，只顾自己发泄，不顾孩子死活，可恨又可悲。
　　“那叔叔陪着你，玩好了我们就回去，好吗？”
　　刘敏不吱声，默默地点了点头，小猫在地上打滚卖萌十分可爱，她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笑容，她想要逃避的或者说挣脱的东西，可能一辈子也摆脱不了。
　　夜色深沉，小巷无人。昏暗的路灯下，地面投影出两个一大一小的影子，半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大人出来找刘敏，她是个被忽视的小孩，顾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柔地说：“回去吧。”小女孩懂事地点头答应。
　　看着刘敏回家后，顾晨才放心回去，他曾经也是不想回家的小孩，还好那个时候有许东，温暖着他脆弱不堪的玻璃心。
　　许东，他现在过得好吗？
　　永安这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们却一次也没有遇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