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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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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佳节,长安城连下三日大雪。
夜里,万籁俱寂,只听得雪花簌簌地落下。那片片雪花好似鹅毛,轻飘飘的慢悠悠的,洋洋洒洒,不绝不断……
钦天监说:瑞雪兆丰年,是个极好的兆头。
我不知道来年是否真如钦天监所说,会五谷丰登,穰穰满家,但我知道这场雪确实是个好兆头。
因为,在这纷飞大雪停后不过两日,边关便传来了捷报。
突厥已降,王军不日即可还朝。
当朝皇帝祁北昭对主将谢暮汀大加赞赏,还册封他为祁国的“护国将军”。
那年我才十四岁。
除夕将至,就连平日极少出门的我也同海棠一块儿出了府。
长安街上人潮拥挤,摩肩接踵,话语声不断,好不热闹!有买糖葫芦的,买年货的,卖新衣的……
“糖葫芦嘞~好吃不贵~酸甜可口嘞……”
“肉包子!新鲜出炉的薛记包子!”
“客官带夫人来添置新衣啊?哎!来我们这就对啦!样式包您满意!快里面请!”
……
小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无不透露着长安城的繁华。
可能是因为刚下过大雪,天冷的厉害,一阵寒风吹过,屋檐上的片片雪花被吹散在了风里,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海棠也被冻得缩了缩脖子,不禁感叹道“这天儿可真冷啊!”
是啊,这天儿可真冷!我嗓子被这风吹的有些发痒,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说着海棠便将我的斗篷向上提了提,又替我整理了那被寒风吹乱的裙摆,确认我没有皮肤露在外面才作罢。
“小姐身子弱,小心别染了风寒。”
我笑着,抬起手轻轻的刮了下海棠那冻的通红的小鼻子“那我们快些买,好早些回去。”
海棠点了点头,表示很是同意。
说起海棠,这小丫头的身世可怜的很。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彼时我十岁,海棠比我还小三岁。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她小小的一个,紧紧的跟在管家常叔身后。我忍不住好奇的问常叔“这个小丫头是谁?”
常叔淡淡的同我讲了这丫头的经历。原来,这骨瘦如柴的小女孩是被她父亲卖到楚府的。
她哥哥是家中的顶梁柱,平日在村里的丧葬队里帮着村民搬运尸体挣钱,前两天淋了雨染了风寒,本以为就是个小病罢了,想着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差不多就该好了,没想到夜里反倒烧了起来!
高烧不退,再不请大夫怕是要去见阎王了!可请大夫是要钱的……他们已经再拿不出一分钱了。
本来家里就穷的叮当响,前些日子父亲偏偏染上了赌博的恶习,欠下了好些债,仅有的银子都拿去还债了,眼下哪有什么钱看病啊!
另小丫头没想到的是,她父亲竟然……竟然就把她卖了!
我看着站在常叔身后的小女孩,许是因为食不果腹长期饥饿的原因,她瘦的简直可怕!那小胳膊小腿儿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我的心有些发酸……
后来我就把小丫头收在了我的房里,因为那时海棠花开的正盛,我便给她取了海棠这个名字。
刚开始时她根本不同人讲话,只是喜欢一个人呆呆地望着天。后来时间长了,许是想开了?放下了?
她开始同人说话甚至玩闹,整天嘻嘻哈哈的,像个活脱脱的小太阳。
因为年龄相近我们两个总是能想到一处去,她也总是能知我所喜,懂我所忧。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好,与其说什么主仆到更像是一对儿小姐妹。
后来海棠同我说她再不要想起从前了……
听到海棠认可的声音,我拉着她的手就准备往前走,忽的便听到身后响起一阵欢呼声,那是从城门的方向传来。那呼声似海浪,此起彼伏,滔滔不绝。
“是王军!小姐是王军回朝了!诶~那为首的就是谢将军吧?好威风啊!”海棠激动的拍了拍我,踮着脚说。
我顺着海棠的视线望去。
王军贝联珠贯,浩浩荡荡从城门走来,守在长安街旁的百姓们欢呼不止。
我虽不常出门,但谢将军的名号还是听过的,画本子上说他十三岁领兵出征,屡战屡胜!大家都称他也“护国神”,说是只要有他在祁国便可永保太平,起初我是不信的,觉得有些夸大其词,因为他今年也不过才十八岁,可如今看来他好像同书里写的一般无二。
我不禁看呆了……
少年身姿挺拔如松,气势刚健似虹,剑眉下生的一双明眸,一身金甲在冬日的暖阳下熠熠生辉,好不耀眼。
这就是我大祁男儿!身为武将,执剑策马,扬鞭东指!身为文官,执政清明,忧国忧民!
海棠见我出神的模样“噗嗤”的笑出了声,“小姐,你可鲜少会如此失态。”
我缓过神来,故作生气的模样,在海棠的身上无力的拍了两下“别胡闹,哪有!”我反驳着。
海棠像是极力的想要敛住自己的笑容,但还是失败了“小姐,你知道你此时的脸像什么吗?就像……”
“好啦!快别拿我打趣了~我们还是快些买完,快些回去吧。”
又是一阵寒风,树梢上的雪花飘落,我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小姐,可是冻着了?”海棠一边拍着我的背帮我顺气,一边询问着。
我看着小丫头眉头紧皱,满脸担心的模样,不禁笑了,开趣道“呦~还知道担心我哪,刚才不还拿我打趣吗?怎么?就不许我吓吓你啊?”
“小姐~”
我拍了拍小丫头的头安慰到“放心吧我没事儿。”
海棠似乎还是不放心,我无奈的笑着“好啦~真没事儿,你瞧,这不是不咳了吗?我就是逗你玩儿罢了。我们还是去买东西吧!”
海棠挠了挠头,显得半信半疑,但她还是问道“干果点心买完了,那接下来我们去买什么啊?”
我想了一会儿“嗯~听阿娘说,临近年关阿爹的公务愈加繁重了,夜里时常失眠。我做了个安眠枕,希望阿爹夜里睡的香些。枕头做好了就差安眠草了,张大夫那应该有。给阿娘绣的如意图还剩个小尾巴,金丝线不够了,还得去艺缕阁一趟。”
海棠海要环顾四周,随后笑着指了指前面“哎!小姐前面就是艺缕阁了。”
我顺着海棠的手往前看去,可不是嘛。
艺缕阁老板正站在闹楼门口看着热闹,冬日天寒,她却身着一席姜黄色的纱裙,裙薄如蝉翼,数层薄纱叠置,仙气十足。外面还象征性的披了件朱红色的大氅,大氅的衣角用金丝线绣着几朵凤凰花,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的疏起,她抬着头,一双丹凤眼妩妩媚动人,好像什么都进不了她的心。
这艺缕阁老板名唤余邃,听说是到了长安城才改的,之前像是叫余蛟蛟。
访间曾有传闻说这艺缕阁老板是个孤儿,打小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在来京城之前啊,是村子里的一个小裁缝,靠刺绣裁衣为生。
当时她喜欢上了一个书生,两人情投意合,相知相爱。
可无奈书生家里并不同意他们在一起。
书生家在小乡镇上算的上是富足,家里希望他能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为妻。
书生陷入两难,他即不想离开他的女孩也不想与家人起争执。
后来书生想了个万全之法,他说他要进京赶考,等到自己考取了功名,家里的人便不会再管自己的婚事了,他们就可以长相厮守,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理想总是美好的……
当时余邃听后欣喜不已!
之后的每一天女孩都默默的陪在书生身旁为他伴读,天冷添碳,天炽送凉。
在书生进京赶考前一天,余邃将自己从小带到大的铃铛镯送给了书生。
她说,你进京赶考我不能与你同去,以后就让它陪着你,这铃铛镯呢,你每走一步它就会响一下,当你听到铃铛声时,那就是我在想你啦,我会永远在这里等你!
书生走后,女孩日日盼,夜夜等。白日织布裁衣,晚上倚窗望月思他……
后来科举放榜了,她的少年真的高中了!她心想终于等到头了吗?可以相守了!可……五日过去了,书生并没有来找她。
余邃想,书生一定是在和家里人周旋,毕竟他的家人并不喜欢她。
她还再等,好像除了等她也不能干些什么了,若是贸然前去怕是书生的家人会更不喜她……
半月已过,余邃终于见到了书生,是在街上。
书生成婚了,今日是他的大喜之日,娶的是当朝三品官员的嫡女。
街上那一抹红,可真惹眼哪……她的少年郎身骑白马,后面的花轿里坐着他的红娇娘。
那是他三书六聘,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夫人!
她早该想到的,书生高中后,身份便不同了,他们之间也就更不可能了。
什么不辞青山相随与共!什么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什么举案齐眉琴瑟和鸣!都是一场梦,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就像那铃铛镯里的珠子没了,芯没了,任你再怎么摇,它也不会再响了,一具空壳罢了。
在书生成婚后十日,他偷偷的来找过余邃。
书生身着罗衣,头束玉冠,手执折扇。他说对她有愧,欲予她五十两黄金作为补偿。
余邃愣住了,她不刚相信这是书生能做出来的事,原来心灰意冷只是一刹那!后来她只是要回了铃铛镯,然后当着书生的面把镯子扔进了井底,“彭”的一声,沉底了。
余邃并没有要那五十两黄金,当初喜欢是真的喜欢,不是因为书生家境有多富足,她从不为钱!
既然不喜欢了,那便一拍两散“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她余邃拿得起放得下!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再后来,余邃也来了京城,她绣工了得,做的绣衣更是精致别样!京中一位官员的夫人偶然瞧见心中甚喜,于是便买了去。那位夫人穿着余邃所制之衣在姐妹的聚会时出尽了风头。
托了那位夫人的福,余邃的生意越来越好,攒的钱够了,也就开了这艺缕阁。
艺缕阁每日接待的客人数不胜数,妇人们爱在这儿唠些闲碎,偶然间,余邃听到了她们谈话的内容,她们说书生死了,大夫说是因为心疾。
余邃什么表情也没有,她说自己不是个念旧的人。
余邃生的本来就明艳动人,来京城久了,京中许多青年才俊都开始向她表明爱意,可余邃都一一拒绝了。
时间如白驹过隙,她在无声中盘起了她那头乌黑的长发。
此后便再没有人再来为她说媒了,青年才俊也都再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