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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烈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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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领,调护城河的水怕是也不成了啊!”
说话的人是个九尺铮铮、剑眉凌厉的汉子,话毕却往地上一坐,失声哭了起来。在他面前,一座庞大的宅院被熊熊火焰紧密包裹着。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空气中尽是焦糊的味道,以及粗吼、尖叫和绝望的哭喊。
温若竹立于奔走的人群中,心如油烹。他想叫,想喊,想冲进火场,可无形的锁链束缚着他的肢体,将他困于原地,让他一动不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越烧越大,几乎要将整座建筑吞没。他什么也做不了。
“爹!娘!”他无声地嘶吼着,目眦欲裂。泪水和汗水还来不及落下,就被蒸干了。
突然,吱呀一声,围观的人们纷纷抬高了视线,只见那皇帝亲题的匾额在火光中缓慢地晃动了几下,然后脱离了门楣,径直向下坠落,在落地时爆发出巨响,顷刻间化为了灰烬。这世间再也没有右相府了。
温若竹再也没有家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火光不再,映入眼帘的是墨色的床帐。四下极静,只能听到心脏急促搏动的声音。他的脖颈处有些微凉意,那来自被汗水浸湿的枕头。被噩梦纠缠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紧紧攥住被单,以这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平复着呼吸。一盏茶的功夫后,他披衣下床,点燃了房间中的蜡烛,和往日一样,在书桌前熬到了天色渐明。
寅时二刻刚过,一个捧着托盘的男人出现在温若竹卧房外,轻轻扣了扣门。进门后,他将托盘放在桌上,从中拿起了一件物什。此时温若竹已洗漱好,正在戴冠。
“大人,今日宁王……”
“我知道。”温若竹淡漠地说,用一只普通的木冠端端正正地束住了发髻,“今日晚些唤念儿吧。她昨日被我罚抄书,睡得晚。”
“是。”王谷把刚拿起的玉冠放回了盘中,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然后默默地退出了房间。在温府办差简直不要太好,因为差事是真的少。温若竹堂堂大理寺卿、前相之子,府中的仆从丫鬟少的两只手数得过来,更何况他洗漱、更衣、用膳一向亲力亲为——除了身体抱恙时,这些两只手数得过来的下人平日里闲得都要向主子借书看。不过,王管事是看着温若竹长大的,知道他向来喜欢独处,可这样下去总不是个事呀,如果能让……不可妄议主上,老王在心中默念了三遍,又叹了口气。
屋内,温若竹面无表情地举起托盘中的小碗,喝水似的将药一饮而尽。漱过口后,他套上明红朝服,如同往日一般对着铜镜简单整了整仪表。可这次,他愣了几秒。镜中的脸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瞳仁依旧发浅,鼻尖依旧微微上翘,嘴也还是那个形状。可他真的和从前一样吗?
温若竹被自己的思绪蛰到了,浑身一抖,他究竟在琢磨些什么?他几乎有些恼怒地扭过头去,烦躁地理了理衣角,然后大步走出了房间。那枚色泽温润的玉冠在桌上静静躺着。
屋外的空气湿冷,云朵遮住了月亮,天色略显晦暗。温若竹从王管事手中接过披风,虚披在了身上。
院中的池塘边,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姑娘正在捕什么。听到温若竹推门的声音,她飞快地望了过来,而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咬了咬嘴唇。
“今日温小姐早早就起了,说是要趁着雨没下抓蜻蜓。书她都已经抄完了,等您下朝后检查。”
“由她吧。”温若竹的目光落在女孩晃悠悠的两只发髻上,无奈地扬了扬嘴角。
在去皇宫的路上雨下了起来。温若竹闭目坐在马车中,捏了捏眉心。这雨来的不是时候,不过他已有准备。
王谷见他脸色泛白,早已拿出一个小瓷瓶,温若竹接过瓶子,从中取出一粒药丸放入口中,不一会儿脸上就恢复了血色。王谷看着他舒展开的眉目,心中涌起一阵苦涩。
马车停在宫门外,王谷下车撑伞,欲扶温若竹下来,却被他摆手拒绝了。这个时候进宫上朝的大臣还不是最多的,宫道上稀稀落落地散布着几个背影,在长路尽头的殿宇前显得微不足道。那恢弘、威严的宫殿与本朝同岁,是为恒安殿。雨水模糊了它的轮廓,让宫墙的红色愈发浓丽。
温若竹的靴子踏在灰色的石砖上,溅不起太多水花。不过,当吏部尚书杜远气喘吁吁地赶到他身旁时,水花一下子大了起来。
“温大人,雨天到的还是这般早啊!”杜尚书笑呵呵地冲温若竹打招呼,身上的赘肉随着呼吸微微颤抖着。
“温某闲人一个,家中又人丁稀疏,早些出门听雨赏月罢了,只是不想杜大人今日也来得这般早?”这话是自嘲。众所周知,温寺卿对风花雪月之事兴致缺缺,每日入宫的时间更是雷打不动,哪有什么提早呢。
杜远是朝臣中著名的好脾气,自然不会和温若竹计较早不早的问题,况且他还急着与人分享秘闻。只听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今日我赶早是因为朝中要有大事发生呢,温寺卿还不知吧?”
温若竹闻言蹙眉,摇了摇头。
“宁王今日得胜归朝,这你定然知道。不过要说陛下命他参加今日早朝是为了增税的缘故,可就没几个人知道啦。”
“增税?”温若竹疑惑道,“这与宁王何干?”
“哎呀,这关系可大了呢。我知温大人向来反对增税,可今日——”
杜远的声音被远处一阵喧闹声盖过了。他不禁停下话头,回头望去,只见一群大臣正走在一起谈笑风生,在这群人中间鹤立着一个黑色身影,那人身形挺拔,披一件漆黑斗篷,银冠束发,好不潇洒,不是旁人,正是这场朝会的焦点——宁王严洵。
不知一位大臣说了什么,严洵突然笑了起来,还亲昵地拍了拍人家的肩膀,一点也没有离开了朝堂七年的戍边将军会有的样子。不过他作为今上亲哥哥的幺儿,仗着生了一副好皮囊和好脑瓜,幼时在京城就赚足了风头与宠爱,如今他凯旋归都,不被人围着倒显得不合理了。
“严将军真是好人缘,太子和齐王的人都有去祝贺呢。”杜远感叹道,此时他与温若竹已在文官候处站定。
“杜大人慎言。”温若竹望着严洵的眼神无波无澜,“都是臣子,怎能轻言所属。”
杜远愣了一下,然后呵呵笑了起来,“温大人说得对,我方才胡言乱语,还望不要见怪。”
温若竹不作回应,只是浅浅地笑了笑,这笑容仿佛有魔力似的,将远处严洵的目光径直拉了过来。四目相对,只见年轻将军眸中光芒闪动,嘴角缓缓扬起了一个玩味的弧度。与此同时,温若竹的笑容不着痕迹地消失了,他淡然又得体地冲严洵点了点头,然后转回身子,继续听杜远家长里短。
他没有看到,严洵的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