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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憾 自报家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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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位是齐雯家属?来签字。”
手术室外,西装革履的男人接过病危通知书端详片刻,蹙眉看了看旁边的少年。
“舅舅,我来吧。”那少年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摇了摇头。那男人开口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把纸给了那少年。
少年在纸上签下“齐长恩”三个字,面无表情地递给了护士,好像手中的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知情书而已。护士接过又匆匆进了手术室。
走廊里又恢复了往日的静默。少年直直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半晌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一点也不像。”男人恍惚间听到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看了男孩一眼,问道:“什么?”“我说,你和你姐姐一点也不像。”男孩轻笑一声答道。
“嗯......确实不像。为什么是我姐姐,她不是你妈妈么?”男人哭笑不得。
“齐雯齐霁,”齐长恩抬头直直地看着面前的男人,避开了他的问题,“你们名字很像,长的也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是她的眉毛要稍微挑一点点,眼睛再冷一点。”长恩抬手对着齐霁的脸虚虚比划了两下,接着道:“你每次看到我都会笑,她就不一样,她好像只会对着我叹气。”
齐霁听罢,蹙着眉看着眼前的男孩。已经这么大了啊。他想。十六年前,他姐姐出于某些难以言说的原因,和一个陌生男人生下了这个小东西。齐雯把长恩送到他手里的时候,长恩好像比小奶猫大不了多少,像个肉乎乎的奶团子。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的齐霁,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养了这小奶团子五年。他又看了看面前的男孩,男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浅色的眼睛澄澈纯净,和十多年前无异,只是男孩眉眼间好像有了怎么也捂不化的冰。
“你在想什么?”齐长恩不合时宜地开口,把齐霁的思维拉了回来。
“在想你为什么和我养你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齐霁笑笑,欲像小时候那样揉揉长恩头发,看到长恩直逼自己的个头,又鬼使神差地缩回了手。
“人都是会变的,”齐长恩不满地撇了撇嘴,“你还说齐雯很温柔来着。”
齐霁听了这话登时怔在了原地,不知该回什么好。十六年前,长恩被齐雯送到他身边的时候,他自己还是个半大小子,彼时又正逢齐氏低谷,身为齐家唯一的男人,齐霁自然是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情照顾这小孩子的心情。只能每天给孩子熬鸡汤,告诉他齐雯有多么多么好,还扬言说过两年长恩就能和妈妈回家。齐雯也确实没让人失望,长恩过了五岁生日没几天,就被齐雯从齐霁那儿接回了家。小长恩高兴的不得了,只想着温柔的妈妈来接他回家了。可后来小长恩发现,妈妈和舅舅说的不一样。难怪,齐雯每天对着长恩叹气,要么就是吊着张脸,自然和齐霁说的温柔八竿子打不着。
“那是因为你妈妈她……”齐霁开口欲辩解什么。
“好了好了你不用解释,她有自己的苦衷,她骨子里是个温柔的人,”齐长恩看着男人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俊不禁,“你肯定又要说这个了,对吗?这话你都说了多少年了,我都听腻了。”
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不合时宜的沉默,齐霁接通电话后,那头秘书匆忙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齐霁抬手揉了揉眉心,继而挂断电话,对长恩说:“舅舅得回一趟公司,有事打我电话,别逞强,知道吗?”
齐长恩点点头,目送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终于坐在长椅上叹了口气。
十六年前,齐雯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生下了齐长恩。那男人信誓旦旦地说要给他们母子俩一个家,却在齐雯坐月子的时候跟别的女人跑了。齐雯性子向来刚硬,自然不能接受爱人的背叛,于是她做了一个二十八年来最错误的决定——迁怒于刚生下没几天的长恩。
之后小长恩就被扔给了舅舅抚养,直到五岁时齐雯回国,这才把他从齐霁身边接回来。当时齐雯的身体状况已经很糟了,况且焦虑症也把昔日的淑女折磨的不轻,齐雯对长恩自然缺少耐心。再加上前些年对长恩的偏见,母子关系愈发糟糕。
这种情况直到长恩上了初中才有所改善,可长恩已经很难对人敞开心扉了,即使他面对的是血浓于水的亲人。
长恩自小就比同龄孩子要成熟得多,脾气倔不听劝。他跟自己没感情,齐雯心知肚明,可她还是想在弥留之际弥补些什么。于是她又一次把长恩托付给了齐霁,只不过这次还给了齐霁一纸遗书。
手术中的灯终于灭了,护士推着面色苍白的齐雯走出来,径直越过齐长恩,把齐雯推到了病房。长恩淡淡地抬头扫了一眼那个自己至亲的人,自嘲地笑笑。我只有舅舅这一个亲人,他想。
医生抬手拍了拍长恩的肩,等长恩抬头,医生问:“你妈妈她......算了,接她出院吧,她想做什么就帮她做了吧,你们做子女的......”没等医生说完,齐长恩点点头,转身去了病房。
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床头柜上有护工新换的花,一切都如常。齐长恩站在窗户前,盯着来往的车流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齐雯的麻药效力过去,她强撑着坐了起来。她看了看窗边少年单薄的身影,叹了口气。“醒了?”长恩闻声回头。齐雯看着他点了点头。
“长恩,”半晌齐雯开了口,声音干瘪沙哑,“妈妈走之后,你听舅舅的安排。等你成年了,你舅舅会把财产转到你名下......”话未说完,齐雯咳嗽起来。
长恩起身接了一杯水递给齐雯,什么也没说。
齐雯看着面前的人,眼眶有些发红,她张口说话,声音微不可闻:“长恩,你在恨妈妈吧?“齐长恩蹙眉看着眼前的女人,一言不发。齐雯兀自说下去:“妈那会儿年轻,稀里糊涂就生下你了,然后把你送到你舅舅那儿,我一个人逃到国外。焦虑症太折磨人了。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好好把你带在身边。是妈妈对不起你。我听你舅舅说你喜欢L市,你说想在那边开民宿。妈给你在那边买了一套民宿,临街的,旁边就是水,你应该会喜欢的吧。就当妈补偿你的,好吗。”齐雯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流出来。
齐长恩听了齐雯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只是轻轻点点头,把面巾纸递给齐雯,转身出了病房。“舅舅?您现在能来医院吗。我学校那边有点事,我得回去一趟了。”齐长恩拨通了齐霁的电话。“我在路上了,马上到,你有事就先走吧,我陪着你妈妈。”齐霁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伴着不绝于耳的喇叭声。
长恩回身握住门把手,又鬼使神差地缩回手,向电梯旁走去。
长恩从医院回来,就把自己泡在了各种各样的习题中,强迫自己不想别的事。齐霁也了解他,就任由他去了,没再打扰。
三个月后,齐霁打电话叫长恩去医院见齐雯最后一面。长恩拒绝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亲生母亲。齐长恩到最后也没见到齐雯,欠了她十六年的那一句“妈”终究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