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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贞元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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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元四年,方才入夏我便已经踏在苏州城了,来时答应寄给阿娘的信,还未能脱出手,我自然,也是无法的。
刚到这江南水乡,我甚至还未来得及多看一眼岸边杨柳,就被纪锦随安置在这深宅大院之中,这院中有几颗与我府上品种相似的四季海棠,它们也被困在一方围栏里,连花瓣都无法飘到甬道上一分一毫。
纪锦随说这是为了让我早些适应这里,便找了些江南存的住的旧物,好叫我舒服些。
这宅子比看起来大的多,假山,真树,野草,家花堆满院,错落有致活像迷宫似的。
那中间还有一方莲池,堪堪只比皇宫中的瑶池小一圈有余,池里白莲荷花开的盛,荷叶费力拖着,不想叫人看见池中碧水似的都快要挤满池面,些许缝隙下隐隐约约还看得见游鱼嬉戏,好不热闹。
我就是赏赏花喂喂鱼,也废了小半刻才走过莲池。
阿随带我到了廊上,一阵微风吹过,恰好解了刚刚才受到的暑气,这廊真是宝地,热风吹过都能变成凉的,让人十分舒爽。
没走几步便是他为我安排的房间了,门口特意效仿将军府摆了青瓷花瓶,零星插着几株应季的鸢尾花,花上还带着露水,许是今早刚移的。这里的风格和庭院前厅风格有所不同,却意外和我这身浅紫色的襦裙般配,也甚是巧妙了。
纪锦随:“意儿舟车劳顿,先去房间休息一会吧,等晚膳准备好了我遣人去叫你。”
还不忘交代琉槿,“好生照看你家小姐。”
说完便匆匆走了,将空气中的草木香连同我想说的话一同带向长廊,不久便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琉槿将窗子尽数打开,有风灌进来,却带着丝缕的暑气,扰的人不宁。有光大片大片的打进来,带着些许还未长成的香樟树影踏入我眼里。
他是废了一番心思的。
窗子大多对着,微风过堂,不尽凉爽,在房间里避暑再好不过了。书桌旁的那扇巧对着池塘,不用出门便可以看见满池花荷。幔帐有两层,若隐若现遮光也不见私,连绑带都是小颗琉璃石串起来的,叫人见着心里就生凉。
琉槿即使是长安城来的丫头,也忍不住赞叹一句“看来纪公子真真儿是有心了”
我笑着与她一同整理细软,才发觉自己衣裳首饰竟是如此多,一人来高两人宽一个精雕细琢的红木柜子竟是装不下的。
琉槿嘲笑我道“看来姑爷这是还没了解透我们小姐啊”
我含着羞愤又是开心,“还没成亲呢叫什么姑爷,也不怕人笑话!”
琉槿自小跟着我,也是不怕了的“是谁听说张公子要回苏州就叭叭的被哄着跟了来呀”她见我无言以对笑的更加放肆了,像极了市井街头知道了谁家糗事的妇人。
我刚想与她辩驳一二,就见着一个丫头慌慌张张的赶来门前,“许小姐,您的晚膳备好了,请随我移至前厅吧。”
小丫头走的甚是快,小碎步在地上匆忙倒着,叫人看了都眼花。琉槿常被我留在府里“狸猫换太子”,运动量自是不足的,没走几步便跟不上了,只好喊了喊那丫头“喂,你能不能慢点走啊,是我们小姐吃饭又不是你,着什么急啊!”
可那丫头仿佛没听见似的,自顾自的向前走着,对琉槿是喊是叫充耳不闻,我俩也只能跟着,毕竟寄人篱下,这若是边府的规矩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果然以这速度很快就到了厅里,可我瞧见纪锦随并不在桌上,心存疑惑 可想起方才那丫头也是不理人,便没敢问出口,不过一个似是掌事嬷嬷的女人向前一步开了口“小姐既已到了就请用膳吧,公子交代了我们好生照看小姐,已经回府了。”
琉槿惊异道“这难道不是纪府吗?”
那嬷嬷斜了她一眼,“主子还没开口你个丫鬟倒颠倒了身份了?”
没想到这苏州成比长安规矩还严的多,琉槿吓得闭上了嘴缩到我身后去了。
我稍稍抬起头与姑姑对上视线“那么我也想问问这个问题,可以请嬷嬷告诉我吗?”
嬷嬷缓和了脸色,“那当然是可以的,小姐您现在所在的是公子特意为您所建的宅子,怎么会是谢府呢,都还不及纪府半个大。”
………
用完膳我与嬷嬷说过不必叫人引路了便拉着琉槿一路向房间走去,速度兴许不亚于那个丫头了,给琉槿搞得七荤八素不明所以。
进门我连忙叫她关上窗子到内室来,琉槿不明白却也是照做,“小姐,怎么了吗?”
我拉着她坐到床上悄声说“那嬷嬷说这宅子是谢阿随意为我建的。”
琉槿突然没了表情,转而是一脸茫然“这不是好事吗?”
我真是为她的迟钝而着急,声音压的更低,“这宅子建成起码数年,就单说那些树没个三五年怎么能长得那样茂盛?”
琉槿终于反应过来“可咱不是今年才认识的纪公子…”她突然瞪大了眼睛。
我点了点头,“那嬷嬷又说,这还不及纪府一半大,看来,纪家不简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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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淅沥沥的聒噪着,仿佛与世隔绝身处孤岛一般,我只能与琉槿相依为命。
窗边的树枝探进来,有雨水落在宣纸上大片染开,一滴接着一滴,渗透一层又一层。
我正盯着即将掉下的一滴雨水,琉槿突然叫道“小姐,纪公子来了!”
我忙向门口望去,那人一袭白衣,发带也换成了流云织锦的料子,沾了些潮气贴在额前,他向我走来。
衣摆带着被雨水溅起的泥泞,将快要飘上天宫的仙子扯回凡间。
“怎么了?”他发现了我的沉默,像往常一样无微不至,拉我到桌前坐下,顺便对琉槿道“你去准备些棋子,我来与你们小姐对弈。”
“没怎么,只是昨儿想着今个出去走走的,没成想被搅了兴致。”
“改天天气好我再带你去玩儿。”
他通常和我通常不会花言巧语,不过是最内里的关心,最简单直接的话语,也是照应了他这个人,直爽,可爱。
也是,阿随是最没有城府的了,不然也不会一直被他的哥哥压着无法自由,大概先前是我错怪他了。
琉槿赶着雨点跑了回来,手上是沾了些许水珠的棋子,触上去还微微有些凉气。
我还在思量着用哪样,阿随便已经下好一个了,我只好拿起被他剩下的云子,只笑他耍赖。
他也笑笑不语,只盯着棋面,“该你了,你再拖延可算我赢了。”
总是这样小孩子气。
只落了几子我便无心再下了——招招相逼环环相扣,明眼人都见得出来是个输了,他却偏要让着我些并不一招致死反倒是将我困住无处可逃。
我将手里的云子通通撒在棋盘上,“不玩了不玩了,阿随欺负人!”
纪锦随很是诧异“怎么叫欺负人?我明明在很认真的赢你!”
两个小孩儿吵架。
琉槿在旁边都看不下去,“小姐,将军若是见着你如此耍无赖,不知道要笑到什么时候呢。”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看着比那要出嫁的新媳妇还高兴。
“爹爹才不会笑话我,爹爹只会说我可爱”我在盘里拽了颗杨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讲战场移到琉槿身上。
琉槿不慌不忙,也不与我斗嘴,收拾桌子上那一沓宣纸去了。她一定是知道吵不过我,强词夺理的本事,谁大的过我许璟意呀。
阿随只是瞧着我们笑闹,并未阻止琉槿的“以下犯上”,想来这偌大的府邸也算是有一抹人情味在的,也不叫人那么拘谨。
窗外雨渐渐停了,只余下房檐抛下本不属于它的雨水,水珠圆滚滚的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此起彼伏伴着不时吹过的风声,静逸也舒适。
琉槿抱着被雨水浸透的宣纸走过来“小姐晚上怕是有的忙了,十数张全透了。”小丫头也心疼这些宣纸,都是随行从家里带过来的,母亲知道我爱写字,又怕这江南地界潮湿产不出与京城那般好的金丝纸,便给我带了两箱,可即便是再多,这金丝纸价格高昂,一下子弄坏实数张,也属实是叫人心疼的。
纪锦随却不以为意,“弄它做什么,坏了便丢了,改天我再为你们小姐寻来。”
琉槿刚要张口,我便将她拦住,“这金丝纸我将军府都少有,阿随好生阔气,那我便等着了。”还未等纪锦随开口,琉槿便问道“这纸金贵的很,将军府都难得,纪公子区区一地商贾,要去哪寻来啊”
纪锦随只是轻笑,“你也知道我是商贾,商人自然知道哪里有商品啊。”
琉槿瞧了瞧我便没再说话了。
“我去为你找宣纸,你且不必再忧心了。”丢下这句话,纪锦随便走出去了,我站在窗边望去,还看得见他离去的背影。这才注意到那枝叶上的水珠方才落下,跌到桌面上却没有柔软的宣纸承接,于是溅起一片。
触到皮肤,跌进心里,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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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窗外暴雨肆虐,天地间晃着刺目的光,雷声阵阵惊得人无法入睡。
不似之前接连几天的连绵细雨,此刻仿佛是要将天地都吞掉的气势,窗外香樟树的枝叶被催着狂舞,影子被晃着投进屋里,似妖魔来催人性命般敲打着窗。
房门突然被人打开,我都被吓了一跳,更何况在我怀中像个兔子一样瑟缩的琉槿。屋里只长了一盏灯,模糊间见着门边是一抹青色的身影,因着淋了雨,浑身湿透了,发带被雨打歪了虚虚挂在额前,衣裳也许是因为跑的急,松散了,整个人看起来都是狼狈许多。
他急忙走向我。
琉槿适时退了下去,自己环抱着自己,好生可怜。
若不是这青衣发带,我都不敢承认眼前人竟是阿随。
衣服乱着,发带因为这几步也终于掉了下来落在床榻上,脸上已经有了些青色的胡渣,眼底也是乌青一片,衬得眼睛红红的,没了昔日活力。
憔悴的不像我的阿随了。
“吓着了吧,我来晚了。”
我抬头看向他满是歉意的眼睛,恍然间视线相接,手上突然触到一丝凉,还未等抬手他便抱住了我“对不起,对不起…”
冰凉的脸贴在被雨水浸透的外衫上,我才发觉我竟泪流满面,压抑了许久害怕的心突然被他的怀抱释放,我抱着他嚎啕大哭起来,阿随也并不嫌弃,即使我鼻涕眼泪都到了他的胸前,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什么,含含糊糊着听不清晰,哭累了我便在他怀里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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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已是阳光明媚了,花草上还带着湿气,晨露也未消散干净,圆溜溜的太阳照常挂着,却仿佛比以往都还热切些,直要穿过层层绿叶照到脸上来。
睁眼时阿随已经走了,兴许是真的有什么要紧事,接连几天不在。昨天,也只是特殊状况吧。
“琉槿,来为我簪些花吧,今天我们出去走走。”想着我声音也不小,琉槿却迟迟未进来,找到屏风外也没见着人,却透过窗子看见了些许人影。
“想着你是长安来的,也应该是懂规矩的,怎么还敢如此放肆?”说话的是初到那天便急着给琉槿下马威的那位嬷嬷,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气焰也甚是嚣张。琉槿也是不能受得了委屈的,何况她与我一道来这苏州,怎的也是代着我的面子的。“你们欺负人还怪我发现了?这本就是我家小姐的东西还能叫你们昧了去?”
“嘿你个小贱人,说你几句还不识好歹,我今儿就替你那矫情主子收拾收拾你!”眼见嬷嬷就要抬手一巴掌,我连忙出去将琉槿扯到身后。“嬷嬷!琉槿是我的人自当该我管教,你这又是什么规矩?”
那嬷嬷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即使不怕我,也是要怕她的大主子纪锦随的,自是要让着我三分。“好好好,您管就您管,是老奴不配。”她眼里带着讥诮,眼看就要往回走。
琉槿有了我倚仗,也是气势大增,“喂!偷了人家东西你们还想走?没门!”
“偷东西?琉槿你快给我说说,叫我看看是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偷东西?”还未等我开口,阿随的声音便传了过来,还带着些许怒气。一回头便望见了那人,还拎着食盒,许是带了些点心急匆匆赶来,脸上汗珠还没来得及擦就撞见这一幕,有够烦的了。
琉槿还在愣神,那嬷嬷倒是“噗通”跪了下去,连忙伏在地上“公子明查,明明是我们逮着这贱皮子偷东西,她还矢口否认,我才想替许小姐教训教训她的。”
栽赃陷害的本事倒是驾轻就熟,谎话说出来脸都不红一红。
琉槿小丫头自小与我在将军府一同长大,哪见过这等厚颜无耻之人,还反被栽赃,气的小脸“唰”地红到了耳根子,晃着身子跺着脚,指着那嬷嬷叫我给她讨回公道,小丫头真真儿是可爱极了。
既然阿随来了我也不必再拘着那小姐做派,命小厮搬了桌椅搁在廊上,叫她们跪在那日头下等罚。
阿随也纵着我,任我主张。他倒悠闲的紧,握了本书便坐在椅子上看入了迷。
我也只是吃着点心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琉槿聊着。
许是能有半个时辰,嬷嬷便遭不住了,眼看着要昏过去,琉槿得了我的意,叫小厮将她拖来跟前问话,“你可供认?”
也算是稳下来了,没了方才那股小姑娘气,琉槿将语气故意放冷许多,后面还是赌气忍不住补了几句,“不认就继续晒着,快昏了就给你一瓢凉水,小姐公子没时间,我在这陪你熬。”
“认了认了,我不过是拿了支便宜珠钗,你们是穷疯了吗这也计较。”嬷嬷从怀里摸出一支钗,我看着倒也是眼熟“嘁,还给你嘛。”
琉槿走上前去夺回来放到我眼前,我只想笑那老妇不识货。“这是前年岺城进贡的绝世珍品,世上仅得三件,便是你口中的便宜珠钗,穷疯了非要拿回来的东西。”
“这钗原有四支,一支给了嘉贵妃娘娘,两支都给了当今太子妃,小姐的那只刚赏下来不久便丢在了郊外,连现在这支都是太子妃好心给的。”琉槿拿着珠钗在嬷嬷眼前晃了晃,“不说珍贵,太子妃的心意也是值得好生保存的,偏叫你这不长眼的老妇当做便宜玩意偷了去”
“你说,你该当何罪啊?”
嬷嬷怕的发抖,整个趴在地上止不住地颤栗着,微微抬起头看向了一直未发话的纪锦随。我循着嬷嬷目光看去,他竟是在看着我的,对视好一会才肯开口,“你说…这钗你还有一支丢了的?”
“对呀,出去玩不小心丢在郊外了,遣了好些人都没找见”
“……”纪锦随没再说话,脸色却好不到哪里去“长林,将她带回边府处置。”
那嬷嬷似是见着了阎王殿一样大睁着眼睛胡乱挥着手臂,直直向后退,又忽然向我磕起头来,“许小姐,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奴婢吧!饶了奴婢吧…”
长林也是个没有耐性的,老嬷嬷还没说完就给劈晕了,叫了几个伙计就往院外抬,没几步就到了前厅侯着纪锦随了。
阿随脸色终于有了些许缓和,“意儿,我先回府处理一下,明日再带你去玩。”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走了,没在留下一个眼神。
想必阿随已经是出了院子了,琉槿才扯了扯我的衣角道“小姐,谢公子不得闲,我们自己出去玩玩吧,琉槿都要闷坏了。”小丫头说着还晃起了我的胳膊,嘴巴撅着好生可爱,我是最受不了人撒娇的,便允了下来。当然,我也是想出去走走的。
我换好了衣裳,等琉槿给我簪完花,日头已经西斜了,大片黄橙的云从院墙那一线上渡过来,像是刚剥出来的赣州橙一样鲜亮,汁水将帕子都染成淡淡的黄,散发着诱人的果香和丝缕清甜,让人迫不及待想要一口吞下。
这样美好的景色阿随是赏不到了,真是可惜。
琉槿我俩赏赏花逗逗鱼,看看天也是走了一会儿,到了前厅却瞧见进来一位眼生的嬷嬷,许是赶来替之前那位的班的。
嬷嬷率先开口道“许小姐,我是谢府派来的新嬷嬷,我姓陈,您叫我陈嬷嬷就好。”陈嬷嬷眉目看起来慈善和蔼,像是个好相处的。
“嬷嬷不必这样客气,我们也是借住阿扬的地方,不必这样拘礼。”由于场面原因,也只能先说上几句客套话,不然叫陈嬷嬷落得未免太尴尬。
“那嬷嬷先安顿着,我们就先出去了。”
我和琉槿还没踏出一步,就被嬷嬷拦下了,一排丫鬟也挤到了门口。“许小姐,这外面现在还有动乱匪寇,实在不宜出门,小姐若是有了闪失,纪公子是断断不会绕过奴婢们的,还请小姐见谅。”
动乱流寇…
嬷嬷还是和我客气着,看来陈嬷嬷大抵也最是听阿随的吧。可这样一来出游便又受阻了,已经闷在宅院里半个月了,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见外面的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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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寇一除就是一月有余,我与琉槿实在无聊,目光渐渐瞄上了后院那不高不矮的墙。
那墙连着假山,出去自然是容易些,只是回来兴许就不是那么便宜了,琉槿倒是想到了个蠢笨但实用的法子,小丫头直接去房间搬出两个圆凳来,倒也是够了。
“这凳子看着像是红木的,这样会不会有点可惜。”
“唉小姐这有什么,咱回来的时候拿钩子给勾回来不就行了。”
“好主意。”
小丫头鬼点子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