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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想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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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卢野声音沉了些。
“就在您下车后不久。她问这是不是您的车,我说是,然后把钱扔在我怀里就走了。哦对了,她走的时候说什么您腿疼,做手术的钱够了。”
“手术?”
大东适时插了一句:“谁啊,还以为你是当年看不起病的穷小子?”
灵光乍现,回忆汹涌来袭。
九年前的破旧公立医院里,赵十安生涩地问医生:“手素……多少钱?”
医生回答她:“一万多吧,主要后期康复训练时间久一点,费用也高,总共三万多。”
三万……三万……
九年后的今天,她以不愿相见的方式扔给他三万,留下一句钱够了。
可笑吗?
可悲吗?
真是傻到家了……
卢野把钱攥进手心,想笑又想哭。
这三万是他故意留给她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舆论认为他是被人下药,悔过弥补。如今又回到手上,目的却是让他做手术治腿。
愧疚和报复在内心厮杀,鲜血淋漓,没有输赢。
如果老天给你一个盒子,盒子里的东西可以解开多年前的故事,你有没有勇气打开它?
或许你有,但是卢野没有。
黑色垃圾袋和三万块重新进入黑暗,他不愿意给它机会履行使命。
他的血、他的泪,都在一次次的“季南有钱”中消耗殆尽,只剩下一副会呼吸的皮囊苟延残喘。
深夜,莫家花园里坐着一个人影。
他没有开灯,看着高挂天空的月亮发呆。
若兰提着一盏驱蚊灯走过来,放在卢野脚下。
“阿野,在想什么?”
“想我的小时候。”
“我听莫叔叔说过,你和你妈妈过得不好。”
“嗯。”他顿了顿,问她:“若兰,你会不会为了一个人……算了。”
女人轻抚他的肩头,细声安慰:“我爸爸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遗憾,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可以弥补,大多数人会带着遗憾入土为安,等候来世还债。
你呢?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愿意弥补遗憾吗?”
卢野静顿半响,沉默不答。
*
这个冬天,季安国死了,死在他外面的女人和私生子怀里,突发心梗,没等到救护车。
季南去为父亲收尸,那女人和孩子抱着尸体不肯撒手,神情万分悲伤。
这是季安国被赶出季家大宅后的落脚地,一栋很小很破的筒子楼,他们住在光线最差的一楼,三个人挤一张双人床。
没有客厅卧室之分,一个空间里只有床和饭桌,还有断了腿的凳子。
那个女人四十多岁,五官尚可,衣衫很旧。她身边的男孩不过十七八岁,眉眼间像极了季安国,也像极了季南。
季安国一死,没给母子俩留下只言片语,也没留下一分一毫,只有这个房子的房租。
3500块,欠房东的。
季南叫人拉走了尸体,坐在唯一的跛脚凳子上神色晦暗。
事业没有了,家没有了,一身官司一身债,人生一败涂地。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向那个男孩。
“我叫季北。”
“季北……季南季北……呵呵,我是你哥哥。”
男孩看向母亲,得到点头确认之后,怯怯地唤了一声“哥”。
季南微笑点头,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没有恶意。
他从钱包里拿出五千块钱,叫男孩过来。
“季北,这是哥哥给你的见面礼,拿着吧。”
男孩摇摇头,十分坚决地说:“我妈说,君子不受嗟来之食,我不能拿。”
季南奇怪,这个孩子为什么不要钱呢?
季家人可是爱钱的很,从上到下,从亲生骨肉到旁支外戚,哪一个不是为钱头破血流,大打出手。
这个孩子为什么不要钱呢?
女人适时站了出来,把钱推回季南面前,语气柔柔的:“小南,我跟你爸爸不是为了钱。我还有份工作,可以养活小北,你现在也不容易,把钱收回去吧。”
季南更加惊愕,忍不住问道:“那你是为了什么?”
女人欣慰一笑,看着季安国留在床上的衣服回答:“为了报恩。”
“报恩?”
“嗯。当年小北外婆得了重病,我们没钱治,安国去慰问的时候承担了所有医药费。出于感激,我去季氏上班,慢慢有了报恩之外的感情。”
或许这份感情开始的不够纯粹,但是却足够牢固,延续多年,不离不弃。
季南离开的时候,把钱塞在季北的书包里,像小偷一样落荒而逃。
他想起了母亲唐萍,那个被他一直关在国外用药控制的女人,他很想问问,是不是真的有一种感情可以比钱还重要。
不过,他没有机会问了。
唐萍主动自首,以季氏董事长的身份承担下所有罪名。
在一个非常普通的夜里,拔下手背上的针头,用爬行的姿势挪到窗边,呢喃着季南的名字“畏罪自杀”
引渡受审在被告身亡的情况下不予进行,季南捧回唐萍的骨灰入土安葬。
他没有把父亲和母亲葬在一起,而是隔了半座山,希望两个充满恨意的逝者永远不再相见。
唐萍名下的股份由季南继承,季安民以家属的身份参加葬礼,答应季南会想办法帮季氏解封。
曾经知名的医药集团摇摇欲坠,即使解封恢复生产,早已追不上其他同行。
季南败了,两次败给同一个人,赔了三家公司,赔了一世英名,赔了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他把这份“功劳”算在卢野身上,势要找机会报仇雪恨。
另一边……
卢野那天从刘叔家回来后状态欠佳,整天浑浑噩噩,总是发呆。
开会时神游天外,看着PPT汇报图片偶尔不能分辨今时几何。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藏了一个女人,一个呆呆傻傻、连话也说不清的女人。
卢野的称呼从卢总升级为卢董,成为所有人口中的“别人家孩子”,谁能想到他的童年时代、少年时光不堪一提,而那些黑暗的岁月有一束光——卖蘑菇的小女孩。
他想去找她,甚至想卑劣的拥有她,养在身边,无时无刻对他笑。
想念到极致的某天,他放下满桌工作离开,一个人踱步走到他们相遇的地方。
那个被她的自行车撞倒的地方。